慕岑直视过去：“我知楚氏气数已尽，今日我站在这里，并非是为了挽留楚氏余晖，你大可不必刻意行此折辱之事。”
宋嶂见慕岑终于肯给他正眼，挥手叫人把囚犯带了下去，叫骂声他一个字也没理。
“既不是为了楚氏，那慕祭司是单纯对宋某有意见？”
慕岑从他的神情里看出了执拗，知道这已经不是她沉默就能解决的问题。
“你欲以修士之身登基，可曾想过后续？”
宋嶂拱手而立，十成十的谦逊：“愿闻其详。”
慕岑转过身，重新面对绘有星辰图的屏风。
“在修士的规则里，强者为尊。请问宋将军，当你麾下的修士将领看中凡人商户的传家之宝，他们是会遵循凡间律法，拿出等价的灵石或金银去交换，还是直接凭借修为，伸手取之？”
“当修士治下的城池需要扩建，占用凡人家园良田，是会耐心商议补偿，还是以‘大局’、‘皇谕’之名，强行征用，甚至驱逐？”
宋嶂眉头微蹙：“律法自会……”
“律法？”慕岑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穿透性的力量，“律法由谁制定？由修士制定！审判由谁执行？由修士执行！”
“当制定规则和执行规则的是同一群人时，你如何保证律法不会偏私？”
宋嶂并未因她的气势而动容，相反，他认为慕岑把问题想的过于复杂了。
“从前的皇朝一样等级分明，对普通百姓而言，贵族与修士又有何异？”
“更何况，修士并非吃人的豺狼虎豹。慕祭司，你也是修士，你去欺压百姓了吗？”
宋嶂心中有一片宏图，在确定自己能修炼的那一刻，他便勾勒好了皇朝的未来，那将是前所未有的盛世。
“凡人穷极一生也做不到的事，修士只需稍稍一动手便可完成。让他们去耕地，去播种，效率会比以往高出十倍不止，百姓也能过上更好的生活。”
慕岑顿了顿，眼中悲悯与锐利交织：“正因我是修士，我才更清楚力量对人心的诱惑与侵蚀。”
“宋将军，你可曾亲眼见过各大宗门内部景象？莫说凡人，只那些外门弟子，那些侍剑童子，分明长老弹指可成的琐事，却交由他们日复一日劳作。”
“你见过哪一个掌门专门为洒扫弟子开辟过灵脉？他们对自己的嫡传弟子尚且有所保留！”
宋嶂沉默地听着，脸上并无被冒犯的怒意。他踏入修行之途未久，对宗门痼疾得了解远不及慕岑深刻，但他怀揣着最炽烈的憧憬。
“我可以制定律法。”
宋嶂抚摸着屏风上的群星，他想告诉慕岑，他已经起草了新的条例，里面规定了每一级修士的职责与义务。
在他的治理下，人间将蒸蒸日上。
慕岑丢出一把匕首，正中屏风中央，那柄匕首深深嵌入星图中央，力道巧妙，令整幅屏风开始微微震颤，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祭司阁传承数百年的珍品，就此毁于一旦。
“将军，去看看夜空吧。”
慕岑抓住匕首，在屏风上撕开巨大的裂口，那是怎么也补不回的痕迹。
“师尊已殒，繁星已逝，祭司阁已经无用了。”
对凡人而言，漱玉的余荫、祭司阁的威望，尚能庇护一任新皇，可若是新皇换成修士，则恰恰相反。
群星消失，祭司阁失去最大的依仗，无法再通过观星指引天子，她们沦为最普通不过的修士。
她们的支持有用吗？
微乎其微。
甚至会因多年来的超然地位，而变得难以驾驭，成为新政的阻碍。
慕岑的目光投向窗户的位置，封死的窗子给人一种强烈的窒息感，宛如脐带绕颈，一切幻想，都将有胎死腹中之势。
“将军，作为凡人，你是起义军的翘楚，登临大宝不在话下。”
“但作为修士……”她看向宋嶂的眼神格外悲凉，“你太稚嫩了。”
期待宋嶂登基的不止有嚷着“国不可一日无君”的臣子、百姓，还有暗中窥伺的修士们。
他是打破陈规的叩门人。
他会死在登基的当日，以身为柴，点燃修士争帝的战火。
第87章 花落
楚承祀带着一脸的红印走了, 背影十足的气愤。
知微无辜地问：“他是不是不相信我说的？”
“别管他。”沈持筠贴着她坐下，“慕岑能把他送出玉京，说明那个起义军首领并非真的囚她。”
石凳就那么大, 知微差点被他挤下去。她起身, 干脆坐在沈持筠腿上。
刚一坐上, 腰立刻被箍住了。
知微有点喘不上气：“我原以为, 你说与他关系不好, 不过是些许龃龉, 可他方才看你的眼神, 像是想杀你。”
沈持筠以为她想知道其中缘由，搂着人正要开口, 却听知微下一句是：“持筠, 你想杀他吗？”
仿佛只要他点个头, 楚承祀立刻就能进轮回开启下一世。
这平静的杀意, 让沈持筠恍惚回到了刚认识知微的时候。这几年她太宠他，以至于他都快忘了她骨子里的冷酷。
可当这份冷酷有内外之分时, 便如同没开封的仙酿，只有他这个浸在坛中的人得以沉醉。
沈持筠眯着眼, 心中因楚承祀升起的阴霾荡然无存。
“持筠，你在听吗？我和你说话呢。”
沈持筠摇摇头, 下巴往前递，细密的吻爬上知微的侧脸，逐渐向唇瓣蔓延。
“等等。”知微反手挡住他，却被沈持筠舔了舔手心。
知微噙着笑，她倒是想看沈持筠继续, 但她知道自己再不提醒, 沈持筠一定会生气。
“谐织来了。”
话音刚落, 谐织人已经站在院子里，慌乱的裙角在脚边翻飞，她根本顾不上，一把将知微从沈持筠怀里拽了出来。
“你两等会再亲，先听我说。知微，天平示警，平衡将破。”
沈持筠满肚子的怨气被这一句压了回去，紧紧抓住知微的袖子，无声示意无论去哪他都要跟着。
院里出了动静，华翎和余清闻声也走出来。孩子窝在华翎肩上的羽衣里，像是睡着了。
而被众人围着的知微一脸疑惑：“两仪天平还能示警？”
这是重点吗？
谐织差点仰倒，想也没想，语速快得几乎打结：“天道归位，我们的权柄都有所加强，你没感觉到吗？算了不重要——”
“天平告诉我，这次的倾斜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我们尽快查清影响平衡的到底是什么，阻止它。”
她心里有不好的预感，隐隐觉得此次事件非同小可。
知微却半点不急，先说：“我和守弥的权柄并非来源于天道。”
天平示警，众人都是第一次遇见，根本无从猜测处理方向。
知微先给守弥传信，叫他盯紧天道，免得又出现祂自散道种之类的祸事。
接着妥善道：“谐织，你去祁连山找连济，带上燕溪山，他去过那，比较熟悉。华翎和余清去妖界寻怀姜，我和持筠带孩子去玉京。”
“诸位，见机行事。”
……
玉京，皇宫，太和殿内。
快入冬了，连天光也没什么力气，落在殿内只剩一地惨白。
尽管如此，那高居正中的赤金龙椅，在昏蒙光线中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芒。
宋嶂独自坐在台阶前，身上穿了件练武服，干练却素净，不像一个即将登基的皇帝。
他坐的位置太低，只能仰头望着龙椅。
五爪金龙在工匠的鬼斧神工下显得格外庄严，两颗眼珠似有神采，含威不露，寒涔涔地盯着他。
坐上去，他就是九五之尊。
从起兵那日、从亲手覆灭楚氏王朝时起，他就想坐这张龙椅。想得骨头发疼，血液烧灼。
可慕岑的话像一颗钉子，钉进了他的野心深处，再沸腾的烈火也得止息。
他还是太弱了。
“呵……”一声低沉的笑从他喉间逸出，余音满是自嘲。
可是能怎么办呢？叫他就此止步，又如何对得起随他征战至此的麾下？
窗外的饭菜换了一轮游一轮，侍者犹豫再三，还是没敢去敲门，悄悄扒着门缝往里看，那位似乎一直没挪过身。
这可如何是好？
宋嶂没叫侍者担心太久，只在殿内枯坐了一天一夜。想不通的事，多久都想不通。
再开门，外面风雪已至。
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既轻又薄。
细碎的雪粉洋洋洒洒飘下来，落在金瓦红墙上，积不起什么厚度，只是将巍峨的宫殿笼进一层灰白的纱帐里。
天地间一片雾蒙蒙的，连旌旗仪仗都看不太清前路。
百官身着朝服，分列御道两旁，乌泱泱一片，静默无声。队伍走得艰难，少见笑脸。
这是新皇登基前的最后一步，祭天。
慕岑站在百官最前方，祭司的黑色礼袍在灰白天地间格外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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