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提醒她：“守弥的权柄是创生。”
谐织心道她当然知道守弥的权柄是创生，她震惊的是知微居然找守弥帮她“生孩子”！
这跟戳守弥心窝有什么区别？这他也同意？
知微显然是没能和她想到一处去，继续说：“我试过了，蛋壳是顶好的容器。”
“余清脑海里关于蛋崽的所有记忆，我已取出，放了进去。如今它在持筠腹中，正缓缓剥离我的道气，再融合他的骨血，借此成形。”
“剥离道气？”谐织倒吸一口凉气，“你也不怕把他弄死了。”
知微睨了她一眼，大意是叫她别说那么不吉利的话，叹道：“是他想要孩子。”
古仙中除了华翎是金乌出身外，其余者都没有具体形态，人形也不过是方便在三界行走罢了。
较真起来，他们这身血肉与他们毫无关系，可作药材，却生不出灵识。
权柄又无法与其它东西相融，她只能给道气了。
她将剥离的过程放缓、再放缓，不至于要了沈持筠的命，但少说也要脱层皮。
谐织摇摇头，转身跟燕溪山念叨：“幸好，你我都不喜欢孩子。”
燕溪山睡得正熟。
两人正说着，楼梯上脚步声渐近，陆吾跳下来，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
“知微知微！我摸到了小狐狸的尾巴！软乎乎的！”
谐织反手一个暴栗敲在他头顶：“小崽子，别仗着年纪小便耍流氓。”
“什么嘛！白琳自己愿意的！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给她倒了茶呢。”
陆吾蹿到知微身边，眼睛亮晶晶的：“知微，你要不要摸？我去问问她，能不能让你也——”
“得了吧，”谐织嗤笑，“要是沈持筠长了尾巴，她说不定有兴趣摸摸。”
陆吾立刻被带偏：“我们见过沈持筠的尾巴，在泽源秘境里，对吧知微？”
他左右张望，“咦，沈持筠人呢？”
“出去了。”
“这时候他还有力气出门？不会是没觉醒灵根吧？”
知微抬手轻拍他后脑：“以后这种惹他不快的话，少说。”
谐织刚要笑，知微的目光已转向她：“你也是。”
“见色忘义。”谐织撇嘴。
“彼此彼此。有本事，你今晚别出门给燕溪山买吃食。”
*
另一边，沈持筠去见了慕岑。
他推门而入时，慕岑正临窗站着，听见身后的响动，脊背一僵。
她回过身，那声“师兄”在舌尖滚了滚，终是没能出口，只是有些局促地指向椅子：“……请坐。”
沈持筠没动，身形立在门内阴影里，像一尊玉琢的神像。眉眼被暮色浸得格外深邃，肤色冷白，唯有唇上一点淡红，是这身素衣间唯一的秾色。
慕岑暗暗叹气，将一个细长的乌木盒子递过：“这是你要的名契。”
楚氏旧俗，每个孩子出生后，父母会制一份名契存入祠堂，待成婚时取出，与女方一起相看八字是否相合。
慕岑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沈持筠竟还会在意这些凡间嫁娶的规矩。
“按例，”她补充道，声音细细的，有些温柔，“女方的八字，以及定情信物，也该一并放入，就此封盒。除非——”
后面半句“除非和离”被她咽了回去。
她说着说着，忽感一阵晕眩，自己扶住桌沿慢慢坐下。
一抬头，见沈持筠已经拿起盒子，转身欲走，慌忙叫住他：“等等！”
慕岑取出另一只盒子，这是她从漱玉的遗物中整理出来的，但料想沈持筠并不愿听到这个名字，只模糊地说：
“我……收拾了些旧物，不知你可还用得上。”
“不必。”沈持筠声音清冽，没几分情绪，“我什么都不缺。”
屋里静下去，暮色渐浓，蚕食着最后的天光。
慕岑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事到如今，她和沈持筠之间已经无话可说，相处起来远不如与知微那般自然。
沈持筠看了她一眼，视线在发间的银丝上顿了顿，略一思索，还是问出声：“往后有何打算？”
慕岑立刻坐直了些，像在回禀：“陛下与祁连山一脉的盟约并不顺利，近来百姓又多发怪病，传言是怀姜暗中报复……与仙界的交涉更是毫无进展，传信给知微，她只说在忙——”
她见沈持筠蹙眉，后知后觉地住口，才意识到这话听起来竟像在埋怨知微。
“我只是在说近况，绝无指摘之意。”
“她确实在忙，”沈持筠淡淡道，算是解释，“并非推诿。”
慕岑默默点头。
两人再无言辞可续。沈持筠的目光从她苍白的脸上掠过，转身推门。
“珍重。”
话音落下，人已消失，只剩房门被风带得轻轻晃动。
慕岑盯着空荡的门口，低低念了句：“珍重，师兄。”
沈持筠在回去的路上便感到一阵阵的不适，捂着小腹，在途中休息了好几次。
他怀疑知微已经让他“怀”上了孩子，自己私下猜了几回，却猜不到一丝苗头。
总不会是随便拿了别人的孩子来搪塞他？
知微应该不至于做出这么没谱的事。
沈持筠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往乌临城赶。他忘记告诉知微，他在乌临买了处新宅子，总住在燕溪山的地盘上可不行。
今早他一睁眼，知微不在床上，于是他便也没机会告诉她，他出门了。
知微会不会正在找他呢？
好想她……
……
沈持筠病了。
起初只是隐痛，涓涓细流似的淌过他的皮骨。比起肉|体上的痛，更恼人的是那股见不到知微便坐立难安的焦躁。
白日里，他尚能维持端肃，只是坐在知微身侧看书时，会不自觉将额头抵在她肩头。
夜里无人时，开始变本加厉。他先将知微扣在怀里，一手搂腰，一手扶在后颈，紧紧攀着她。
没睡一会又惊醒，将脸埋进知微颈窝，舌尖在她锁骨上小口小口地舔舐。
仍是不够，他又撬开知微的唇。
可知微是一缕清气，褪去衣衫上的熏香后，她的气息无色无味，填不满沈持筠的渴望。
他几乎想将知微当中剖开，挤进她身体里。
“知微，抱抱我，不，不够紧……”
那段时间，知微一回头，总能看见沈持筠像只乞食的小鸟一样望着她。
不足一月，痛楚蔓延成燎原火，开始焚筋灼骨。
沈持筠痛得无法起身，被困在床榻间。乌发散乱铺陈，衬得唇色近乎透明，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沿着下颌线滑入衣领。
他忍着痛看向知微，露出难耐的神色，嘴里半真半演地溢出细碎的呻吟。
牵动人心的光辉从他失神的眼瞳深处迸发。
知微觉得他美极了。
但没多久，他便不让人看了，自己用手背挡着脸，直往被子里钻。
知微抓住他的手腕，给他戴上银镯，问他怎么了。
沈持筠躲在被子里，将知微的手也拉进去，将她每个指尖都咬一遍。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修为在流失，境界寸寸下跌。
他的眼角会长纹吗？就像祁连山那个连济一样。还是会长出白发呢？像慕岑那样。
沈持筠生出惶恐，他向知微求助：“为什么？”
知微将他从被子里剥出来，如同从蚌肉里剥出一颗珍珠。
“孩子在吸收我的道气。”
原来如此。
知微的道气和她这个人一样，不容忽视。
扎根在他体内时，既想霸占他，又忍不了和主人分离，于是便如藤鞭一样抽在他背后，让他离知微更近，再近。
知微殒落那几年，道气失去了主人，他也是。
它安静下来，静水一般，却能让沈持筠感受到被巨浪淹没的窒息。
如今它要从他身上脱离，也不忘剥他一层血肉带走，半点不吃亏。
孩子若是能继承这份心性就好了，谁也欺负不得。
沈持筠躺在知微腿上，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小腹按，知微轻轻地揉：“这样会好受点吗？”
没区别。
“嗯……好多了。”
又一月过去，沈持筠连发出声音的力气都没了，只能陷在床褥间，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
清醒时，他能看见知微守在身旁，她的面容仿佛笼着一层看不透的雾。
为什么皱眉？
是因为他不好看了吗？
他意识不清，不知道自己正在疯狂地流血。
知微满手都是他的血，他的四肢出现裂痕，肉\身有崩解之势。
知微的权柄无法救他。
轮回之所以叫轮回，正在于一切由它给予的东西，都会在过后收回，不增不减，不偏不倚。
她曾用此力为垂老的漱玉补充生机，令他恢复到盛年，而漱玉最后也将这份生机还给了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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