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一片死寂。
少年在黑暗中感到强烈的不安，他绷紧身体，侧耳倾听，却什么也听不到。
“……你还在吗？”
没有人回答。
但沈持筠知道，知微一定在，她的恶趣味一贯如此，这会儿应是在欣赏他无措茫然的表情。
他敢打赌，待会她就会摸他的脸。
耳边衣料摩挲声变得频繁，下一刻，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贴上他的脸颊。
“唔……”
少年下意识要躲，却因手脚的束缚只能微微偏头。
女人的指尖沿着他的侧脸轮廓，一路向下，最后在他下巴上勾了勾。不带狎昵，是探究与好奇巨多。
楚持筠听见了对方低低的笑声。
“……阁下。”他开口，竭力维持冷静，“如此行径，究竟意欲何为？”
那手指顿了顿，随即抚上了他的下唇，轻轻压了压那柔韧的唇瓣，感受其下的温热与细微颤抖。
“意欲何为？”她的声音响起，如同清泉漱石，近在咫尺，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看看你长得如何。”
她的拇指稍稍用力，迫使他闭合的唇微微分开一条缝隙，又在他变得更加僵硬前松开。
少年持筠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尤其是唇上残留的触感，陌生而清晰。
他想斥责，却被她捧住了脸。双手微微用力，固定住他的脸，迫使他面对着她。
“你……”
紧接着，他感觉到眼前一松，光线骤然涌入，然而比光先一步撞入他视线的，是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少年从这双眼里看见了自己。
清俊的脸上满是薄红，几缕发丝被额角的汗浸湿，紧贴脸颊，下唇似乎比平时更红润一些，因惊讶微微张开着。
这、这是他？
楚持筠从未以这样的角度看过自己，还是透过另一个人的眼睛。他的表情里尽是讶异，一时间忘记了挣扎。
与此同时，沈持筠也终于看见了知微，但他心头的熟悉落在少年持筠脑子里可不是如此。
他想象中的登徒子不是凶如夜叉，就是冷若冰霜，突然面对一张温柔面，心里的警惕更是拉满。
凡间总说，美人如蛇蝎，越美越毒。
师尊何时才会发现他不见了……
“果然，”知微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满意地喟叹，“很好看。”
楚持筠浑身烧得厉害，语气艰涩：“你……你怎么能如此羞辱我……”
“夸你好看也算羞辱？”知微无法理解，“我既没有脱你衣服，也没有摸你的腰——”
“别说了！”
她居然还想摸他的腰，不可饶恕。
见他实在恼怒，知微离他远了点，安抚道：“我绑你只是怕你逃跑，我不好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到处乱走妨碍我们正常交流。”
知微不仅松了手，还解开了绑在他手腕上的发带，“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吗？”
束缚一松，楚持筠立刻往床角躲去，力求离知微更远一分，他快速打量了周遭，从这座处处透着不凡的殿宇里寻找着自救信号。
“阁下神通广大，持筠佩服。然拘禁仙门弟子，终非正道。阁下若有所求，不妨明言。”
知微听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听得都困了，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她也很无辜：“不要污蔑我。是你先向我许愿，求我降临，我才找到你的。”
“胡说！”楚持筠看上去十分抗拒，又因不敢触怒她，声音放的很低，听上去像小声埋怨。
“我怎会向你、你……”他没想好用什么词形容知微，只能模糊过去，“向你许愿。”
垂下眼帘表达不满，却又忍不住飞快地瞥了知微一眼，在她揶揄的目光里抓紧衣襟，将露出的一小节锁骨盖住了。
知微敲了敲床柱，盯着他笑：“那你说，我好端端地把你带过来干什么？”
楚持筠不可置信地望过来，让他这个苦主猜恶霸的意图，这世上还有天理吗？
他咬着唇，将谴责吞回去，深吸一口气道：“既然是误会一场，那你放我离开。”
他收了收腿，示意知微看向那条系在他脚踝上的披帛。
“不行。”知微当即拒绝。
“为什么？”
“你向我许了愿，我自然要尽己所能满足你。”知微理所应当地道。
楚持筠气得好一会没说出话。
此刻在他身体里的沈持筠完全作壁上观，觉得和知微这么来回拌嘴也很有趣，直到少年持筠问出了关键——
“我向你求了什么？”
不，别说！
知微一字一顿地回答：“惟愿吾妻，平安归来。”
意识深处的沈持筠因为这八个字，感受到了灭顶般的羞耻。
第80章 遗憾
祭司殿临窗的静室, 光穿过镂空窗格，斑驳的影子一路延伸至知微脚下。
她窝在一张小几旁慢条斯理地喝茶，隔着屏风看慕岑忙前忙后, 照顾昏迷不醒的楚承祀。
“你对他, 似乎比对你师兄更亲近些。”
慕岑并不否认：“我记事时, 师兄已经是名扬天下的云尧真君, 很少回玉京。”
温热的软巾擦过楚承祀的额头和脖颈, 他脸色黯淡, 原本尚存的一丝少年英气被衰弱吞噬, 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而承祀自小便体弱，灵药不间断地喝。他没法出门, 自然也就没什么玩伴, 只能依赖我。”
慕岑拧干帕子, 利落地收拾好一切, 才拉开床头小屉，将存放在里面的卷轴取出来。
“是师尊给我的, 我用不上，也没处存放, 想来还是交给你最稳妥。”
知微接过，探了探它的作用, 心下了然，是沈持筠提过的那卷夺舍之法。
她上下掂量了两下，直白问：“不想活得更久些吗？”
慕岑只极淡地笑了笑，眉眼间透着一股通透的倦意：“万事，不强求。”
“嗯？”知微像是很意外, 眉梢微挑, 换了个更闲适的坐姿, “可你明明为了很多人能活下去，付诸全力。只顾旁人不顾自己，这也是漱玉教你的吗？”
“或许吧。”
慕岑低下头，她在漱玉膝下长大，一言一行早已浸透了他的痕迹，似春雨渗泥，不分彼此。
要分清哪些是刻意教导，哪些是她心之所向，犹如抽刀断水般徒劳。
“小时候听了许多童谣，以为天下所有的水都归龙王管。”
“那时我便想，世上百川奔流，终归那三两座龙王的宝库；人间苦雨滂沱，能止雨的却只有他们掌心的玉瓶。”
可悲的是，长大后她发现，幼时的臆测竟如谶语一般上演。
帝王打着社稷为重的旗帜筑起高堤，修士喊着天道无情的口号垒起玄关。
堤内玄关外，百姓是中间那片被漫灌的洼地。
“既然我也是‘龙王’之一，何不涤尘止溺、降下甘霖呢？”
檐下风铃忽地被风撞响，发出清越的一声“叮铃——”，慕岑灵台一清，恍然从回忆里抽身，露出些许赧然的羞涩。
“我说太多了。”
知微摇头：“你很敏锐。和你师兄一样。”
可敏锐有敏锐的坏处，世间的污浊与恶意在他们眼中无所遁形。
即便有些恶意的初衷并非针对他们，当他们看见它时，便要深受其害。
“你比他厉害。”
在过分清晰的痛苦里，沈持筠像是一樽冰裂细纹的薄胎瓷器，美丽但脆弱，必须被人小心捧在掌心，稍有不慎便会崩散。
慕岑不同，一切悲欢都如年轮般在她身上扩散，让她长成一株随风簌簌的巨树，庇荫众生。
知微单手支颐，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离开一整天了，不知道你师兄这会儿是不是在家里偷偷哭呢。”
两人相视一笑，隔着一层热茶升起的氤氲水雾，慕岑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内心陷入前所未有的宁静中。
这时，殿外侍者通报，说白姑娘求见。
慕岑有些疑惑：“她怎么会来……让她进来。”
来的是一位素衣少女，身姿亭亭如新荷，步伐却迈得沉静平稳。她进门后，先是对知微所在方向敛衽一礼。
慕岑介绍她：“是白喻的女儿，白琳。多年前你见过的，只是你大约不记得了。”
随后问：“出了什么事？”
白琳嘴唇动了动，还未开口，眼圈已先微微泛红，但她很快垂了眼睫，将那湿意压下，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
“岑姨，我来是想告诉您……阿爹前几日去了。”
慕岑神色一震，立即伸出手，将这个早已成年的孩子揽入怀中，拍着少女的背。
“他走时安详吗？”
“嗯……他说，梦见娘亲来接他了。” 少女终是泣不成声，将脸埋在慕岑肩头，动作间，不慎蹭落了慕岑鬓间一缕白发。
眼泪流进她口中，又咸又涩，让出口的话断断续续，只能听清几声“岑姨”，让人意会她哭的不只是父亲离世这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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