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想起了蛋崽。那个孩子，他真心爱过，只是他们父子缘太薄。
漱玉翁和谐织皆言，权柄回归知微体内后便不会再保留意识，那个圆滚滚的孩子没有了，连一点能承载回忆的器物也没留下。
沈持筠轻轻拢了下掌心，仿佛孩子还在他手里调皮地滚来滚去，重复道：“我喜欢，圆的。”
圆的？
知微愣了一下，旋即自行理解，大约是喜欢胖乎乎、圆润可爱的娃娃。
“好，我知道了。”她应下，心里已经在盘算从哪里找个称心的。
凡人的孩子寿命太短，难保不会惹沈持筠伤心。如果找妖族幼崽，还可以选个毛茸茸的，但是一人一仙生出个小妖来，会不会过于惊骇世俗……不过男子有孕本身便异于常人……
知微觉得事情有些棘手，得找人商议一番：“我还有些事，再出去一趟，你早点休息。”
沈持筠的眼神瞬间又缠了上来，裹着熟悉的阴郁与不安：“去哪？又要去见谁？”
“你为何总担心我一去不返？”知微半是无奈半是调侃道。
沈持筠抬起眼，定定地看着她，透出的认真叫人难以忽视。
“因为，”他声音很低，每个字却清晰得像敲在冰上的石子，“我们分开的时间，早已比在一起的日子，长出太多了。”
话音落，知微慢慢收起了笑，余光观察沈持筠的神情。谁料他干脆转过头不许她看，知微也跟着转，绕一圈去另一边瞧他。
她倒是想说一句“要不找根绳子把你绑在我身上”，可有时做事确实不方便带他，比如找孩子。
“或许，你想和我结个契吗？”
沈持筠被震在原地，甚至无意识屏住了呼吸。那双幽深的眸子里，惊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剧烈的波纹。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敢相信，只是死死地盯着知微，试图从她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玩笑或敷衍的痕迹。
“什么契？”
知微略微思索着，一抬头却发现沈持筠脸上的希冀随着她的沉默寸寸碎裂，整个人要哭不哭的。
她赶紧说：“我不清楚凡间道侣之间一般结什么类型的契，仙界只有一种，姻缘线。”
仙界只有谐织一人用过此线。
沈持筠亲眼见过知微是如何讨厌那根线，短时间内难以从这份承诺里获得任何安全感。
“你可以随时斩断姻缘线吗？我记得，它由一位古仙，也就是你的某位同僚掌管。”
“不能。”知微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即便你身死，魂魄轮回千百世，这条线依然系着。它会一直跟着你，我也不能随意斩断。”
话音落下，她却看见沈持筠脸色倏然白了一层。
又怎么了？
“持筠？”知微疑惑地唤他，手指抚上他冰凉的脸颊。
“……没什么。”沈持筠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转过脸，避开知微的碰触，也躲开她探究的目光，将视线投向窗外无尽的夜雨。
他进不了轮回。
他只能把这苦楚，连同喉间的血腥气，一并咽下去，任由它们灼烧五脏六腑。
知微蹙眉，他这反应太不对劲。她再次靠近，试图将沈持筠揽入怀中：“怎么了？我说错什么了？”
沈持筠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转而问起：“知微，如今这凡间，是不是只剩下我一个修士了？”
普通修士早在轮回死气侵蚀人间、带走道种时，就已彻底沦为凡人，依靠漱玉的落花诀苟活。
只有他，因为知微的道气，得以保全修为。但他不知，这份修为能保他再活多久呢?
知微被他跳跃的话题弄得微怔，但秉持着毛要顺着摸的哄人原则，她立刻给出赞同：“你可以这么认为。”
此话一出，沈持筠脸上竟泛起一缕荒诞的笑意：“又是这句。当年我问你，我是否已成真仙，你也是这样答的。”
知微：“……”
她轻咳两声，掩饰道：“你想成仙吗？”如果是，待她补全天道……
“不，”沈持筠打断她，那样漂亮的眼睛盛着一片熊熊燃烧的原野，烧向它能抵达的任何地方。
“我想永生。”
他抬臂搂住知微，将自己安放在她怀里。袖子如云堆砌，竟从中掉出一朵花来。
紫色的优昙花似梦似幻，一碰到知微便化在她眼前。与此同时，知微脑中蓦地多出一幅画面。
画面里，她手持长剑，坚定地压向沈持筠的脖子，血色在剑刃下铺开，让人毫不怀疑，下一刻此人便要死在她手上。
此时，沈持筠的嗓音响在她耳边，近得犹如一体：“帮我达成永生，就当是你给我的补偿。”
第77章 矛盾
落花诀失效后, 人间素缟不止。各大宗门与修仙世家广开大门招待去吊唁的人，不少百姓也跟着凑热闹，去见一见所谓的仙山。
慕岑掀开马车的帘, 只瞧见一片冷清的街道。
近来皇帝下令召修士主事者入京叙事, 逼得众人不得不从悲伤中抽离, 开始为自己的以后做打算。
道种回归天道, 等同阻断了所有修士修炼的前路。此后将不再有修士和凡人之分, 失去修为的他们犹如断牙折骨的虎豹, 都是皇帝案上的肥肉。
马车晃悠悠地停在一座小城, 此处驿站已经被官兵层层围住，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在门前逗留。
领头的将军上前：“慕祭司, 怎么是您……大祭司呢？”
慕岑只说：“劳驾, 前面带路。”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白的祭司服, 制式古朴, 袖口与领缘以银线勾勒出祭司阁纹样。衣服有些宽大，越发衬得她身形单薄, 唇色也淡。
唯有那双眼睛，是透着韧劲的清亮。
将军不敢多看, 低头领着慕岑往二楼走，侍者推开雅间的门：“陛下和诸位大人在里面等您。”
房间内的熏香与窗外过于旺盛的草木气息混杂在一起, 形成一种沉闷的氤氲。
矮榻和屏风都被清空，只留一席长桌，两侧坐满了人，一身常服的皇帝高坐主位，见慕岑进来, 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一位老臣摸了摸胡子, 等不及质问：“陛下召见的是大祭司, 来的人怎的是你？漱玉翁他竟敢违抗圣令！”
慕岑的视线在众人脸上扫了个来回，落在唯一空出的位置上。与皇帝相对的座位末席，显然是为她留的。
她目不斜视，一路走到皇帝的左下，与方才质问她的老臣面对面。
“赵指挥使，千年以来，陛下左侧的位置始终属于大祭司，你僭越了。”
老臣半点也不惧她，从前皇室依仗大祭司才能压制宗门，眼下不一样了，人间翻天覆地，漱玉翁油尽灯枯，这天下终归要回到楚氏手中，万宗来朝的场面指日可待。
就连慕岑，如今也不过是个会几分拳脚的小姑娘，她还能敌得过十万御林军吗？
“漱玉翁无力阻止仙界剥夺道种，已是愧对陛下！又在前不久擅自收回落花诀，致使多少前辈身死道消，实乃失职至极！他早该到御前请罪自罚！”
慕岑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深吸一口气道：“回收道种是仙界的旨意，不是他一力能阻止的。至于落花诀，那本就是他以自身生机反哺人间，如今他……”
当年漱玉翁为了阻止知微，甚至尝试过袭杀知微，他已经尽力了。
可四目所及，竟全是怨怼，皇帝的冷漠更是令慕岑寒心。
“陛下也认为此事是家师一人之错吗？”在外时，她仍如此称呼漱玉翁。
另一位臣子冲慕岑拱了拱手，执礼道：“慕祭司，陛下与老臣等亦知大祭司苦心。然如今民间物议沸腾，皆言大祭司实是无能之辈。如今这般局面，民心浮动，朝堂不稳，陛下……陛下亦是为难。”
唱完白脸唱红脸，真是好大一出戏。慕岑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素白袖中轻轻蜷起，指尖掐进掌心，带来细微尖锐的痛感。
待那臣子说完，皇帝才不轻不重地斥了一句。
他绝口不提自己对漱玉翁的看法，只笑着抬手：“来人，给慕祭司赐座。”
皇帝的态度，看得对面的宗门子弟直皱眉，一时竟有兔死狐悲之感。
连一直扶持楚氏皇室的大祭司都落得如此下场，那他们这些曾在凡人面前自视甚高的宗门子弟，一旦归顺了皇室，能得几分好？
“陛下，”坐在右手边第一位的少年站起身，显然他是代表修士前来，“既然大祭司有事耽搁，不如我们择日再行商讨。”
他一动，身后弟子们自然跟随。
“连济。”皇帝轻飘飘地叫少年的名，语气温和，话里的意思却不容置喙。
“慕祭司是大祭司的爱徒，自然可以代他参会。我记得你曾是祁连山的首席大弟子，云尧真君……也就是慕祭司的师兄，当年也曾在山内开辟洞府，不知你二人可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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