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来找知微。
“知微，知微……”
知微伸手拦住她，却差点被她拽了个趔趄，这姑娘不仅执着，劲还挺大。
“慕岑，我是知微，你看看我。”
慕岑的目光慢半拍地转过来，凝住了，想在她眉眼间找到熟悉的感觉。
“我是知微啊，你找到我了。”
知微替她将碎发勾到耳后，岂料就是这么微小的动作，像是瞬间勾起了眼前人的伤心事，她一下倒进知微怀里，紧紧抱着她。
“知微——”
她什么也不说，只记得这个名字，眼泪毫无过渡地淌下来。
不消片刻，知微的肩膀整个湿透了，难以想象一个人的身体里存了如此滂沱的泪水，像是连血都要哭出来。
知微仅与云尧的师妹见过一面，她挺好奇自己与眼前这位沈持筠的师妹是什么关系，竟能让她代替沈持筠的位置，不过此刻不是聊天的好时候。
“没事了，我回来了。”
第75章 重逢
雨声淅淅沥沥, 落在耳中有股缠绵的韵味。
知微翻了个身，想继续睡。
忽而“嘎吱”一声，像是窗子被风推开了, 雨点顿时变得喧嚣, 水汽也不管不顾地翻涌入户, 扑在脸上凉丝丝的。
知微闭着眼摸索, 却没找到被子, 掌心下褥子的触感也很陌生。
她这是在哪？
眼睛半睁, 顺着水汽的方向找到了花窗, 窗下坐着个人。
俏生生的素衣，因是侧坐, 显得下颌线条格外清绝, 从耳根到下巴流利而下, 多一分艳俗, 少一分寡淡。
这是谁？她貌似没见过。
知微懒散地起身，刚坐稳, 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尾挤出一点湿意, 惹得她用手背去抹。
窗边那人闻声回头，露出远较旁人峭拔的眉目。双腮冷白, 唇色浅淡，天上一副薄情相。
知微彻底清醒了，盯着他：“你是？”
“沈持筠。”
沈持筠面上是恰到好处的眷念，眼睫压下再轻掀，又是满目的偏执劲儿。
每次变幻, 都像是精挑细选、有的放矢。
“知微, 你又一次忘记我了。”
这人认识她？仙界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难道是新飞升的？
知微冲他勾了勾手，问：“是守弥让你来的？”
“守弥，守弥，又是他。为什么每次你都会记得他，却不肯在脑海里为我留一丝位置呢？”
沈持筠的视线死死地黏在知微脸上，连瞳仁里的光斑都没有多晃半下，他一步步走向知微，携风裹雨。
“是不是在你心里，我从来都比不过他？”
他言语里的戾气犹如实质，被他稠艳如画的容貌一衬，简直如同鸩酒一般。
知微完全移不开眼。
她尚未弄清两人的关系，却愿意对他解释：“与你重不重要无关，我的记忆只是回到了某个固定的节点，那时我还不认识你。”
待他走近，知微曲起腿，在美人榻上给他挪开了大半的位置，他却只占了一小块，连她的裙角都没碰到。
“知微，我从来都分辨不出你下一句话是真是假。你还愿意哄我，是因为我还有价值吗？”沈持筠低声问，微微凑近。
知微眨眨眼，妥帖道：“我喜欢你，你就有价值。”
沈持筠不说话了，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知微直觉这种沉默不是什么好事，等了一会依旧没见对方开口，她忽然意会，张开了手。
沈持筠罕见地怔了怔，接着很自然地钻进了她怀里。
真的是“钻”，她能感觉到对方挺秀的鼻尖从胸口一路游移向上，缓缓滑过脖子，最后贴在她耳根。
这个姿势，她恰好能将手搭在沈持筠腰上，顺畅得过头了。
知微还在琢磨两人过往，没等想出结果，又听怀里的人阴恻恻地说：“等你补全天道，仙界一定会重回九重天吧。这次你又要以什么方式抛下我和孩子呢？”
知微：“……？”
孩子？什么孩子？
知微的思绪停滞了好一会，完全不知从何问起。
沈持筠牵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你不喜欢这个孩子，是因为它投生在我腹中？”
知微只能摸到他冰凉的腰带。
她手臂翻转，趁势抓住了沈持筠的腕骨，两指搭脉直接探他内里，结果叫她吃了一惊。
这具身体，竟是一副完美容器。
知微都没来得及猜测是谁将他炼成这样，下一刻就在他体内感应到自己的道气。
……不会是她炼的吧。
知微心虚地跳过这一茬，继续摸，结果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压根没有孩子的存在。
短时间内她竟无法判断二者中哪个更为要命，沈持筠在她眼里的形象，骤然变成被她利用又抛弃后，得了失心疯的貌美人夫。
她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现在算什么，被人家堵上门要说法了？
知微无意识地摩挲沈持筠的手腕内侧，思考着对策，这一摸更是不妥，她发现沈持筠腕上挂着她的锁魂铃。
知微无言以对，她身上拢共也没几样贴身之物，全给了他。
那铃铛用一根普通红线穿着，衬得沈持筠的手腕如冷玉一般。
沈持筠靠在她怀里：“明明你说过，只要我戴着它，无论我在哪里，你都能感应到。”
铃铛还有这个作用？她怎么不知道……
但知微也不好驳斥自己，只能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她没想到这人下一句是：“原来是方便你背着我做别的事吗？你去见了谁，守弥还是华翎？”
他居然还认识华翎。
“华翎说要替你养孩子，他知道你孩子的生父是我吗？”
“在你的那些同僚眼里，我们是什么关系呢？”
知微暗道糟糕，怎么一问比一问致命了，她还没来得及享用送到嘴边的美人，就先要面对他来势汹汹的诘问。
这样下去不行。
“道气是我主动给你的吗？”知微尽力放柔了声音。
沈持筠半张脸埋在知微肩膀上，眼里装着枯寂的瞳仁，如同火焚后的残渣，只有凑近才能看见面目全非的躯体。
他沉吟片刻，道：“是的。你说等你回归再从我这里取，现在你要杀了我吗，知微？”
知微的眉头一直没松开过，余光下坠，狐疑地盯着沈持筠的发丝。
她给出去的东西从不回收，何况还是这种非死不可取的玩意。
难道她特意把沈持筠炼成容器，就为了承载道气？可这东西无法被任何人吸收，散出去也无伤大雅。
有点不太对劲，她需要见一见其他人。
“你先起来。”知微松开手，正要寻个由头哄他，话还没出口，沈持筠自己乖乖地坐直了。
他又恢复成方才连她衣角都不碰的疏离模样，指尖按在榻上，眼里是决绝的爱恨。
“你在怀疑我。”
一语中的。
知微提起心，单凭沈持筠对她的这份了解，她敢肯定自己与他的关系绝非寻常，不会真是怨侣吧？
她可从未设想过，有一天，当她睁开眼，面对的不是崩碎的天道，也不是熟悉的同僚，而是泫然欲泣的情郎。
窗外雨势渐弱，只偶尔落下几滴水珠，寂寥地砸在窗台上。
沈持筠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知微，她身上的裙子只有灰白两色，但即便是如此平庸的颜色，落在她身上也是浓墨重彩，大片的白色里挽了一条灰色披帛，似雾如烟。
和她一样，袭来时漫天遍野，退去时悄无声息，半点不由人。
这一刻柔软地待在他面前，只需一转眼，又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从前他不开口，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就惹了她不高兴，连在梦里见她时也忍着。可结果呢，这份沉默让她离开得毫无负担。
她有为此感到过一丝愧疚吗？
他也想知道，此刻面对纠缠不休的自己，她会感到厌烦吗？
“咳咳，别生气了，是我不好。”知微故技重施，再次张开了怀抱，但这一次沈持筠只是用那双漂亮的眸子盯着她，冷津津地。
知微尴尬地卷了卷袖子。
她悄悄向前，先抓住了沈持筠的手，见他不反抗，心里涌起希望，紧接着攀上他的肩。
“夫妻哪有不吵架的，只要我们——”
“夫妻？”沈持筠打断她，似笑非笑道，“是，那天晚上你答应我了。”
他低下头，任由属于知微的温情气息包围他，见她动容，引她痴迷，然后猛地后退。
“可是你趁我去购置婚衣，独自去了玉京。你让自己殒落在漱玉翁手里时，想过我吗？”
原来她还死过一回。
知微从这句话里得到了足够多的讯息，她迅速分神，开始琢磨道种的事。如果她推测的不错，这一世将是她最接近成功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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