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边小贩在卖板栗，她买了半斤，又买了束百合。忻楠闻了闻，淡淡的清香，忽地眼睛发酸。
板栗冒着热气，街道上人来人往，她静静站在路灯下，不哭不闹，不喜不悲。
忻楠又开始耳鸣，老毛病了，吵得脑仁疼，一路蔓延到五脏六腑。
她没问陈翊璟的消息，他的病情，他的现况，她一概不知。
宋时钰叫忻楠去医院，忻楠没回复，手机关机后回到学校。
张雪蚕哆哆嗦嗦窝在角落，看见她，麻木里带着欣喜，小跑到她跟前牵住她的手：“楠楠，你瘦了好多。”
忻楠反应迟钝，说不出话。
张雪蚕拉着她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拿出几个橘子：“我家里种的，很甜，你尝尝。”
忻楠剥开后放进嘴里，刚入嘴，胃里翻涌，酸水往上反，她起身往外跑，推开厕所门一阵干呕。
生理性眼泪溢出，她抹去，这次实实在在吐了出来。
“楠楠！”张雪蚕匆匆跑进来，将水递给她，“喝点吧。”
忻楠往嘴里灌了口，刚咽下，又弯腰吐了个干净。
张雪蚕被她的状态吓到：“楠楠，我送你去医务室吧。”
忻楠咳嗽几声，刚欲开口，听见身后进厕所的女生讥讽：“这是怀了哪条野狗的种啊，高中就不知检点到处跟人开房上床。”
张雪蚕听得刺耳，抿了抿唇，小声指责：“你怎么能这么说？”
忻楠又往嘴里灌了口水，转身扬手将矿泉水瓶砸到女生头上。
水花四溅，掉在地面炸开。
“贱人你敢打我！”女生被砸得尖叫，水流浸湿头发。
忻楠猛地冲过去将她推倒在地，骑在她身上，脸上阴郁无血色：“你有种再说一遍。”
女生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被压制得毫无反抗之力，不断挣扎也无济于事，她被吓破了胆，歇斯底里大喊：“救命啊！忻楠打人了，救命啊！”
忻楠掐住她的脖子：“有种你就再说一遍！”
女生满脸通红，双手使劲拍打忻楠的胳膊，“救……咳咳！救命！”
厕所外有人听见动静，很快赶到现场，被眼前这幕惊得说不出话。
“佟春！”有人上前阻止忻楠的动作，“忻楠你松手！想闹出人命吗！”
忻楠被四五个人推搡，她用力摆脱，不料人太多，双手被反固定在身后动弹不得。
时德清匆匆赶来，忻楠还在挣扎，死死盯着地上不断咳嗽的女生，声音发了狠：“你有种就再说一遍！佟春，你再说一遍！”
她现在真的像个疯子，浑身上下都不正常，时德清看着她这副疯癫模样，面露不忍，“快点松开，像什么样子！”
学生闻言松开手，忻楠被解开禁锢，红着眼再次扑向佟春，时德清没想到她胆子这么大，拉住她的手，“忻楠！你还没闹够吗！”
“那就开除我！”忻楠转头，“开除我啊！这么多年，汀桥的霸凌事件有多少起你们老师最清楚，因为那群人的背景，你们无视了多少个受到伤害的学生？又有多少学生因为你们的坐视不管被迫退学？他们这辈子就这样被轻易毁掉了！时老师，你们也有良心吗？师德这种东西在汀桥真的存在吗？”
公平这种东西，她从没在汀桥看见过，老师为了不受牵连，无视学生的苦难，她不想在地狱一样的环境生活，她不愿意。
时德清被吼得发怵，反应过来后立刻招呼其他学生散开：“别围观，所有人回去上课，忻楠跟我到办公室。”
忻楠冲着准备离开的佟春吼：“咱俩没完！”
时德清抬高声音：“你给我闭嘴！”
走廊站了一堆人，全是凑热闹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响个不停，吵得忻楠头疼，她怒瞪围观群众，飙了句脏话。
大不了一起完蛋，她不在乎了。
忻楠站在办公桌前，时德清喘着粗气喝了口茶：“你到底要我拿你怎么办啊？忻楠？你自己想想你都干了些什么事，我该不该罚你，该不该拦你？难道你还想继续动手吗？”
忻楠觉得他这副虚假理性的态度让人恶心，“对霸凌者无下限纵容，对反击的学生却苛责打压，时老师，你们这种行为，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胡搅蛮缠！”时德清从教书起没遇到过忻楠这样的学生，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一个女孩子，最基本的教养，基本的尊师重道礼义廉耻都不知道吗？”
都是学生，都是小孩子，再大的恶意能大到哪儿去，时德清觉得忻楠太过小题大做，完全没有同理之心。
“我一个学生都分得清善恶和是非对错，您还不明白吗？自从补助金那件事之后，我再也没有奢求过得到您的帮助，因为我知道您只会牺牲学生保全自己的利益。这半年我和张雪蚕被无休止的欺凌，您看在眼里却从不制止，直到今天，你也不觉得自己愧对于这些和我经历相同的学生吗？”
面对愤世嫉俗的学生质问，时德清摇头失笑，“我教给你们知识，就已经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就是因为你太年轻，嫉恶如仇，分不清事情的轻重缓急。忻楠，你厌恶特权，厌恶他们无视规则的嚣张跋扈，但你知道吗，事到如今你这种人还能留在汀桥，也是因为权力。”
上面被人打过招呼，忻楠必须留在汀桥，无论她做什么，都不能动她的学位。
“你也是特权的受益者，却口口声声指责声讨老师畏权失责，忻楠同学，你要老师怎么正视你的问题？”
忻楠指尖陷进掌心，自虐般掐着自己，却像感受不到痛。
时德清无可奈何：“我因为你，已经收到了停职通知，忻楠，你换位思考一下，老师也是人，我也只是想讨口饭吃。汀桥这样的地方，你我都清楚，你审判我的漠视，我无话可说，作为老师，或许确实做不到十全十美，但因为你一个人，我整个家庭都受到牵连，你还年轻，有无限可能，那老师呢？我受不起折腾，我要养家糊口，你有替老师想过吗？”
“您遭受停职，是因为您受人贿赂，扭曲事实判我补助金造假，现在真相大白，您却反过来责怪我，时老师，倒打一耙这招您活了这么多年果然练得炉火纯青。”
时德清脸色铁青，握着保温杯的手青筋暴起，“不知好歹，毫无同理心，教过你这样的学生，是我一辈子的污点！”
忻楠讥诮：“遇见您这种老师，也是我此生最可悲的事情。”
“你！”时德清气不打一处来，深吸几口气，“就算你再不满，也该尊重老师！你自己看看你现在什么态度，像什么样子！”
“您觉得学生该是什么样，一味忍受欺凌不敢反抗，给您减少麻烦才是您想要的？”
“你也知道你给老师招惹了多少麻烦！”时德清重重拍击桌面，“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自己性格孤僻心理素质差，反过来对同学大打出手，把班级搅得一团乱，我从来没见过你这种学生，简直恬不知耻！但凡你再大度些，对同学友善温和些，还会有今天这种事发生吗？”
忻楠反问：“如果您女儿有一天遭遇霸凌，您也要求她再大度一点，您也告诉她一个巴掌拍不响吗？”
“我女儿不会像你这样无理取闹，也不会像你这么没教养！她能和同学和谐相处，该反省的是你自己。”
忻楠不敢相信这会是一个老师能说出来的话，恐怕再多待一秒都会吐出来。
“没什么可说的，我和时老师观念不合，既然老师已经被停职处理，那就不打扰您了。”
她转身将门带上，关门的一瞬，听见室内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
回到班，座位上的佟春看见她，缩了缩脖子，班内议论声低下去，渐渐完全没了声响。
忻楠盯着佟春，“谁再传我和张雪蚕的谣言，我就撕烂谁的嘴，说到做到，不信可以试试。”
她已经无所畏惧，也不需要忍让，逆来顺受从来都不是她的性格。
班内人看着她，默不作声。
时德清停职消息没被公开，只是突然间被一个年轻的老师替代。新班主任幽默风趣，说话做事都有原则，杜义康也在同一时间重新回到工位上，他打石膏的腿好了不少，只是轻微跛脚。
班内上物理课的人多了些，部分一直以来看不惯杜义康的学生被新班主任想办法整顿了一回，老实不少。
忻楠下课没练题的时候，总会想起陈翊璟，宋时钰他们一周没返校，座位一直空在那儿，连带着她的心也空落落的。
半个月后，南城迎来又一年的初雪，忻楠也迎来高中最后一个假期。
在此期间，她从没去过一次医院，陈翊璟什么时候醒来的，在哪里住院，她都刻意回避。
但她知道，自己躲不掉的，无论她如何逃避，她总会面对。
她在数日子。或许是逃离汀桥的日子，或许是逃离南城的日子，她也不知道。
“忻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