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楠眼前一黑，浑身痉挛，伴随痛苦坠入无尽的黑暗。
恢复意识的那一刻，忻楠甚至希望自己可以永远不要醒来。
她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抖着手举在眼前，白色灯光透过指缝照在她的脸上，眼睛被刺得发酸。
胃又开始绞痛，忻楠连滚带爬跪在垃圾桶边，呕出酸水。
校医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扶起她：“你要不要紧？还有哪里不舒服？”
忻楠摇摇头，说不出话，扶住门框想要离开，临到门口，身后的校医转身向同事闲聊：“现在的学生身体素质不行啊，刚才还来了辆120，说是哪个娃娃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哎呀！还有学生在，瞎议论什么……”
忻楠猛然间被这句话拉回现实，生出强烈的不安，不顾胃部的不适，跌跌撞撞跑回教学楼。
救护车的警笛声像是死神的判词接连不断地响着，四周被人群包围，人们脸上无一不是兴奋又惊奇的表情。
忻楠大力推开眼前的人，冲到人群最前方，医护人员正好抬着担架从楼里走出。
担架从楼里抬出来，上面安安静静躺着一具女孩的身体，轻轻闭着眼，头发如墨散开，像睡着了一样。
看清担架上人脸的瞬间，忻楠全身失力跪倒在地。
她揪住自己的发根往下拽，头皮传来剧痛，自言自语。
“别这样对我，”忻楠弓起腰，心脏像被死死攥住，无力地瘫在地上，匍匐着身体，紧紧环抱住自己，“求你了……别这样对我……“
恳求上天别这样对她。
她眼神空洞，不断麻木重复，围观人群认出她，窸窸窣窣响起议论声，不少人拿出手机拍摄，医护人员转头瞪他们：“别拍！”
“又没拍你。”
人群传来笑声。
“这不是忻楠吗？现在又演哪出戏？”
“前脚克死老家的朋友，后脚把汀桥唯一的朋友克进医院，要是我，我都觉得活着没意思。”
“你忘了人家可是女神啊，哪里舍得去死。”
“女神吗？我看是扫把星吧！”
像看落魄的小丑一般，嘲讽声涌进忻楠的耳朵，她却听不见了，救护车的警笛声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也没有动作。
她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像是赎罪，又像是祈祷。外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她听不见声音，看不见东西，在一片黑暗里反复呢喃。
“楠楠。”
有人叫她吗？忻楠愣愣地想。
“楠楠。”
忻楠缓缓抬头，用失焦的眼睛吃力的分辨眼前的人。
是谁？
她蠕动嘴唇。
张雪蚕跪在忻楠面前，将她抱在怀里，挡去无数正在拍摄的镜头，轻声安抚：“我在，我相信你，我陪着你。”
忻楠依偎在女生怀里，闭上眼，感受着洗衣液的清香和女孩子身上特有的柔软气息。
“这他妈谁啊？”
同班人认出，语气古怪：“张雪蚕，你这个时候跑出来装什么好人？”
“好日子过久了，忘了自己以前什么处境？”
忻楠为她出头之前，张雪蚕和其他几个特招生都是A区任人欺辱的对象，现在忻楠人人喊打，她还不知死活地和所有人作对。
“现在还有忻楠的狗？不得了，我都羡慕了。”
张雪蚕恍若未闻，将忻楠扶起，搀扶着往室内走，“我陪你回班。”
忻楠心脏又酸又胀，细细密密针扎般，但她现在说不出话，只是由着她带自己在一片居高临下的眼神中逃离。
忻楠浑身发软，几乎是靠在张雪蚕身上才勉强走得动：“你会被我连累的。”
张雪蚕笑了笑：“我不怕呀。”
她将忻楠扶到座位上，微微喘气，伸手拭去她额间的汗水：“难受吗？”
忻楠倾身抱住她。
张雪蚕被她紧紧抱着，浅笑：“我像不像从天而降的大英雄？”
“谢谢，”忻楠又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张雪蚕说，“是他们的错，你为什么要道歉。”
忻楠只是抱着她，一言不发。
许久之后，她松开手，自嘲：“你以后，得跟着我受苦了。”
“没关系的，”女生弯起眼睛，将发抖的手藏到身后，“你保护我好不好？”
忻楠眼睛酸涩。
脚步声阵阵传来，一个清秀的男生从班外走进来，将热水放在她桌上。
生面孔，忻楠不认识，所以很警惕。
张雪蚕连忙解释：“这是我朋友。”
男生同样腼腆，声音略细，甚至阴柔：“我叫徐文彬，隔壁班的。”
忻楠点了下头，分不出别的心思去社交。
杜义康伴随铃声蹒跚走进班，他被不知名的学生绊倒摔了腿，最近走路吃力。
他扫视空掉大半的座位，停在忻楠的方向，叹气：“开始上课。”
忻楠拿开原本放在桌上的书本，看见被叠起来压在底部的纸条，将它摊开，平整的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体熟悉，工整娟秀，她知道出自谁之手。
——对不起，你总是那么好，我总是那么坏。
第93章 傲骨
忻楠望着纸条看了很久, 将它握在手心。
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致使她心力交瘁，上课注意力明显下滑，杜义康留意到, 一瘸一拐走到她跟前轻敲了下桌面，示意她调整状态。
下课铃响完，杜义康难得留下来叫住忻楠：“来我办公室一趟。”
班内有人听见他发话, 不怀好意：“这是谁最爱的特殊关照啊？”
“县城的鸡和性骚扰学生的老师，这算什么, 禁忌之恋？”
污言秽语的声音并不小，完全不在乎当事人还在场, 换作以前, 给这群人一百个胆子都不敢说, 但现在的局势不同, 忻楠早就不是当初的学生会主席, 而是声名狼藉的过街老鼠。
至于杜义康，他一向在学生面前没有威严，何况是面对汀桥A区的人。
谁料杜义康却沉下脸, 平时和和气气的脸上罕见地浮现怒意，朝那几人厉声吼：“学校是这么教你做人的？同学之间不互帮互助，反倒搞……搞起孤立围剿这一套, 你爸妈把你送进汀桥, 就是让你这样念书的？目无尊长不学无术, 立刻去办公室反省，检讨两千字！”
男生被吼得瞪大眼睛, 一脚踹翻前方的桌子，嘴里飙脏话朝班外走，挑衅：“一个被停过职的老师还管上我了, 不去你又能把老子怎么着？”
班内终于发出小声的讥笑。
杜义康叹了口气，回头看忻楠：“算了……你好好待在班上，把心思收回来，最后一年不到的时间，抓紧提分，不要被其他同学影响。”
忻楠低声：“我知道了。”
她又飞快地补充：“谢谢你，杜老师。”
杜义康摇摇头，将课本里的纸条轻放在忻楠的桌上，慢慢离开。
待他走后，忻楠打开纸条，上面一笔一划工整地写着八个字：
傲而存善，风骨自持
她猛地抬头，看着杜义康摇摇晃晃的背影，心中生出些酸意，这些酸涩，进而转化为拼劲，她要拼一把，至少不能辜负杜义康的教诲。
因为处分，忻楠被罚五千字检讨，并在周一集体会议上反省自己的错误。
台下全是不加收敛的谩骂和诋毁，她听在耳里，却只是发笑。
祁睿妍作为主席，完成总结汇报后，走下台，来到忻楠身边，“你笑什么？”
忻楠知道祁睿妍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借机羞辱她的机会，笑容不变：“笑你下贱。”
祁睿妍第一次萌生动手的想法。
不过现在不需要了，有的是人看不惯忻楠，不缺替她动手教训忻楠的帮手。
“忻楠，你犯这么多错，还不知廉耻，不懂得收敛吗？”祁睿妍身旁的人立刻开口，“还没认清自己的处境吗？”
忻楠记得这个女生，以前她是学生会主席的时候，常常谄媚地跟在她身后，和现在这副小人得势的做派对比起来，更可笑了。
“你真有做狗的潜力。”她道。
女生表情猛变：“你说什么？”
“祁睿妍，我知道你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对我不依不饶，”明明已经得到一切，却仍然不知足，忻楠靠近眼前的人，“因为我无论干什么都比你强，抢在你前面截胡了陈翊璟，又先一步坐上了你心心念念的主席位置，我的魅力，我的能力，你都够不上，所以你怨我。”
她拉长声音，字字诛心：“你嫉妒我。”
祁睿妍推开她，胸口剧烈起伏，“荒谬。”
“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个自视清高又傲慢无礼的货色，”忻楠仍然道，“你见到我产生的危机感，做出的种种举动，在我眼里都特别可笑，我根本没把你当回事，你却一个人演了十出戏，明明就足够虚伪，偏偏还想做朵莲花，自欺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