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万元户是这几年的热词，人人都想成为万元户。但去年，国家开展经济领域犯罪活动，“八大王”陆续被抓，让那些做大的个体户，都不怎么敢冒头。
他看来看去，最终将目标放在了集体厂上。
荣城本地集体厂不少，改开后成立的也挺多，可改开后成立，又发展得好的，就没几个了。
而这几个集体厂中，利民日化的名气最大。
准确来说，是利民皂的名气大。
洗衣皂属于日用品，利民皂又好用，受产量限制，去年主要在丰桥区的供销社售卖。今年产量提高，就卖到了其他区。
他又听说利民日化的创始人是大学生，认为这也是个可以挖掘的点，就打电话辗转联系到余冬雪。
余冬雪自然愿意接受采访，《荣城日报》发行量可不低，如果能上，对品牌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宣传机会。
钱林则在知道利民日化今天搬到新厂房后，将采访时间定到了这一天。
本来他只打算采访余冬雪，但站在厂房门口，听着鞭炮声，和间隙响起的议论声，便假装什么都不知道，跟其中说话最大声的老头聊了会。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听一下群众的想法，知道周边居民对集体厂的看法。没想到这一聊，收获了意外之喜。
这时候国营厂的工人都是拿固定工资，加班没有加班费，超产也没有奖金。
集体厂、个体户的工资待遇，基本都是照抄国营厂的。又因为企业底子薄，利润低，给的还不如国营厂多。
这也是许多国营厂工人，看不上集体厂的主要原因。
钱林很好奇，余冬雪为什么没有照葫芦画瓢，减少这部分开支。
他直觉，这会是个爆点。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面对他的提问，余冬雪没有说太伟光正的话，直接说现在的国营厂，如同一潭死水，做多做少都是一样的工资，让许多勤劳肯干的人，变成了工作上的混子。
又拿南方沿海的工厂举例，说那边很多厂子都是计件工资，做得多就拿得多，所以很多人愿意加班加点地干活。
因为他们的付出，能得到回报。
她希望，利民日化的职工，也能觉得自己的付出，得到了回报。所以她愿意将利润拿出来，给大家发工资，发奖金。
余冬雪的这番话，在这年代算不上新，毕竟改革开放都五年了。沿海城市的变化，全国都在关注。
但真正能落实按劳分配的单位不多，尤其是国营厂，几乎没有。
改革总是困难的，成了还好，万一失败，提出改革的人必然要担责。所以很少有领导有这样的魄力，就算有，也不一定能扛得住其他人的反对。
至于私营企业，或许有按劳分配的，但大多规模小，很难被当做典型。
于是钱林这篇报道交上去，顺利被选上，并在一周后被刊登出来。
报道版面不大，和豆腐块差不多，位置也不太好，看报纸囫囵吞枣的读者，很容易忽略这篇文章。
这篇报道刚刊登出来时，也没引起什么讨论，直到一段时间后，被另外一份行业报刊转载。
虽然那份行业报刊是全国发行，可论受众，其实不如《荣城日报》。但因为行业名气大，给的位置又明显，所以报道被转载后，很快引起讨论。
借着这股东风，利民日化在全国范围内火了起来，到过年前，余冬雪陆续接待了五六家报纸的记者。
而不管哪个年代，名气总是能带来很多东西。
这里指的不仅是销量，在上报纸前，利民皂就一直不愁卖。
虽然月销量只有十万，但这不是因为只能卖出去这么多，而是受原料、生产规模限制，每月只能生产出这么多洗衣皂。
迁到新厂房后，之前的厂房没有弃用。
新旧皂锅加起来，一共有四口，新增的两口皂锅还是五立方的，一锅能生产四千多近五千块洗衣皂。
按照每月熬二十锅皂算，一口锅的月产量在九万块左右，两口锅就是十八万块洗衣皂。
所以理论上，这时候利民日化的月产量应该能有三十万。
但这一年，二轻局虽然放开了对超产的限制，但原料指标把控依然严格。算上计划外的部分，月产量也就刚过二十万。
看起来，月生产二十万块洗衣皂很多。
但要知道，荣城常住人口有五百多万，就算每人每月只用一块肥皂，这也是个月消耗五百多万的大市场。
当然，进入八十年代以后，大家在洗涤用品上的选择越来越多。
不说洗衣粉渐渐走进千家万户，就说洗衣皂，也分42、47和53三个型号，另外还有洗衣膏、透明皂。
而随着居民生活水平提升，其他产品不提，只说黄肥皂，47和53两个型号的洗衣皂，市场占有率是呈上升趋势的。
脂肪物含量越高，洗涤效果越好嘛。
所以省城每月能消耗的42皂，说有两百万块，都是往高了估。
又因为这个时期，很多城市不一定有大规模的日化厂，但肥皂厂通常是有的。加上运输费用贵，就算是省城的品牌，也很难辐射全省。
利民成立时间又短，缺钱、缺人，没有向外开拓市场，只能在省城和几个老品牌竞争。
市场就这么大，利民想要提高占有率，似乎没那么容易。
但这是个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只要产品过硬，就不会愁卖。所以就算月产量提高到二十万，利民在本地供不应求的。
虽然名声大噪后，利民皂卖得更火爆，但余冬雪认为，名气带来的好处，主要体现在其他方面。
别看她去二轻局申请增加设备、增加原料指标好像挺容易，但这一是因为能厚着脸皮去跟领导磨；
二是改开后各国营厂放开生产，原料比早些年更充足，所以在原料上，上级单位卡得没那么严。
在很多事上，集体厂确实像钱林想的那样，像是后娘养的。
别的不说，就丰桥肥皂厂去二轻局告状那事，如果利民日化是国营厂，上面可能会轻拿轻放。
不是说一定不会让整改，但肯定不是一家有意见就让改，多的不说，两三个单位一起反映情况是要的。
因为是集体厂，所以丰桥肥皂厂一提，姜云峰就来找于冬雪了。
再就是余冬雪一直想增加产品，42皂的市场虽然不小，但利润还是太薄了。产量提高到二十万，全部卖给供销社，月利润也才两三千。
是，对一个初创工厂来说，月两三千的利润已经很高。但余冬雪的目标，是成为日化，至少是荣城本地，日化行业数一数二的企业。
而想靠每月几千的盈利，在几年内带领企业扩展到她的目标规模，无异于痴人说梦。
再就是虽然专精一款产品，做到极致，也有机会成为行业龙头。但这款产品，肯定不会是42皂。
一来42皂的技术含量实在不高，二来42皂的市场在持续收缩，抱着这一款产品，以为高枕无忧，最终结果只会是被市场淘汰。
增加产品种类，丰富产业结构，是必须要做的事。
早在搬新场地前，余冬雪就开始打申请，说想研发47皂。但这申请一直都没批下来，姜云峰还劝她脚踏实地，步子不要迈太大。
但随着钱林的报道被行业报刊转载，并引发讨论，二轻局的领导突然改变主意，批了余冬雪的申请。
不仅如此，区里还想把利民日化打造成本地集体企业的标杆，为此，给了许多政策上的支持。
于是，翻过年，余冬雪便再次一头扎进了实验室。
在这个时期，荣城本地生产47皂的工厂中，市场占有率最高的是荣城日化。
毕竟是大厂，设备更先进，工艺更完善，还有庞大的研发团队，红星胜利这种中小型企业，自然只能被压着打。
但利民的设备工艺虽然不如荣城日化，研发团队却一点都不差，余冬雪不必说，孔兰芝在原著里能研发出爆款洗发水，实力毋庸置疑。
而作为白手起家的研发者，她们最擅长的就是克服条件不足带来的困难。
何况47皂并不是荣城日化的主打产品，已经很多年没有调整过配方，所以经过几个月的努力，她们成功研发出了更好用的47皂。
到年中，利民的47皂正式量产，开始上市销售。
虽然年前接连上报纸带来的热度几乎消散，但到这个时期，利民42皂的月销量已经突破五十万。
外地不好说，在本地的知名度绝对不低，47皂上市后想打开局面不难。
但余冬雪并不满足，产品上市后在报纸上打了一段时间广告，再加上利民47皂的洗涤效果比荣城日化的更好，新品上市后迅速卖爆。
这时候已经是八四年，和前几年比起来，各方面政策进一步放宽。
比如超产的商品，以前要么卖给其他单位当劳保用品，要么卖给街道代销点，或者在门市零散销售。其他的如拿到议价市场大量销售，或者批发给个体户，都是禁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