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化厂入职都要进行体检。
这些开支，单看可能还好，但加起来要不少钱。
利民日化账上这些钱，买二手设备可能够用，可要是买新的，资金就有点紧张了。
但余冬雪觉得，刚成立那会是没办法，如今企业走上正轨，从经济角度来说，肯定是买新设备更划得来。
所以早在打申请前，就找银行申请了贷款。
贷到的资金不多，就两千，但足以解决厂里目前的问题。二轻局前脚把申请批下来，后脚贷款资金便到账。
余冬雪赶紧联系生产设备的公司，半个月不到，就把设备拉了回来。
等安装好，新职工也陆续入职，前期培训结束，首批增产原料也批了下来，刚进五月，新设备便正式投入使用。
……
“42皂上个月的销量怎么会降这么多？”看完销售报告，孙厂长皱着眉问销售科科长。
虽然进入八十年代，丰桥肥皂厂的洗衣皂销量便逐年下降。但下降幅度还算稳定，每月可能也就降个几千。
可上个月，42皂销量降了接近三万。
和总销量比起来，降的这三万不算多，但隔三差五来这么一次，肥皂厂要不了两年就能关门。
何况看报表就能知道，42皂近半年的下降幅度，明显比之前更大。尤其是丰桥区的销量，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才半年，竟然跌了小十万。
孙厂长了目光冷冷地看着销售科科长，希望他能给自己一个解释。
销售科科长苦笑，早在拿到销售数据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关肯定不好过。
不，应该说这几年，他的日子都不怎么好过。
改革开放后大众选择多了，42皂就没那么好卖，厂里的洗衣皂销量逐年走低。
明明这是大趋势，但孙厂长跟看不到一样，觉得是销售科的人不用心导致的。每次一说就是，正因为洗衣皂没那么好卖，你们销售科的人更应该鼓足干劲，努力克服困难，让销量再创新高。
这些话，每次听，他都想翻白眼。
心想你这么能耐，我这个销售科长给你干？
好吧，姓孙的已经是厂长，肯定不会稀罕他科长的位置。他也不敢真把孙厂长惹恼，只能心里这么想，面上老实点头认错，并保证一定督促手下的人努力提升销量。
然后到了下个月，销量继续下降，他也继续挨批。
但以前销量再怎么降，也没这半年降得厉害，尤其是这个月。他知道，这一关要是没能顺利过去，就算孙厂长不能把他撤掉，提拔一个副科长，把他边缘化是不难的。
而他自觉还年轻，有野心，不想被边缘化。
好在，有个现成的甩锅对象。
销售科长想着，面上仍是一副无奈模样：“厂长，我也想提高销量，上个月，我每天跑百货商场、供销社，那些代销点我都联系了。但别人就是抢着要利民的洗衣皂，不要咱们的，你说我能怎么办？”
“利民？”孙厂长觉得有点耳熟，脑海里回忆一圈问，“这是哪家肥皂厂？有点耳熟，是外地品牌？”
销售科长：“……”
利民日化成立都半年多了，无关行业的人不知道正常，但姓孙的可是他们丰桥肥皂厂的厂长，居然连一个区的竞争对手都不记得。
他觉得，这已经不是失职就能解释的。
难怪这几年他们厂越来越不行，有这样的厂长，怎么可能发展得好？
销售科长在心里叹气，说道：“利民不是外地品牌，是咱们区去年刚成立的日化厂，厂长您也认识，就是从咱们厂出去的余副科长。”
孙厂长一愣，好一会才想起来余副科长是余冬雪。
见他不说话，销售科长继续说：“利民日化刚成立那会，还从咱们厂买了台搅皂机。”
说起这件事，他觉得这半年洗衣皂销量大幅度下降，孙厂长、唐副厂长都要担责。
余冬雪什么水平，外人不知道，他们能不知道吗？
没有她，他们厂早半死不活了。
结果这两人是真心大，居然敢把机器卖给她，这是生怕他们厂产品销量太高，脑子抽了想找个竞争对手？
他真不理解。
但这话说起来，不太符合当下的价值观，毕竟国营厂和集体厂，说到底都是国家资产，两家属于兄弟单位，该守望相助。
他一个科长，也不敢追究厂长副厂长的责任，所以只能隐晦地提这么一句，希望孙厂长能自己领悟。
孙厂长没能领悟到销售科长的意思，只是有些诧异：“利民成立才多久？国营商店和供销社怎么可能更认这个品牌？”
“厂长，大家买东西，更在乎的是好不好用，不太会去在乎生产单位成立的时间。”
至于品牌，如果他们厂是沪市的单位，或许有人会冲着这名头，舍弃更好用的，买他们的产品。
可是，他们是本地的厂家啊。
都是本地品牌，产品差不多，大家可能会选名气更大的。但如果使用效果有差距，大家肯定是选择更好用的。
孙厂长不敢相信，问：“你的意思是，利民生产的洗衣皂比我们厂的更好用？怎么可能，那就是一家集体厂，设备用的都是我们厂淘汰的！”
销售科长说：“但利民有余冬雪。”
孙厂长哑然。
是啊，利民有余冬雪。
上大学前，她都能研发出让丰桥肥皂厂屹立不倒的产品，读完大学，她研发出比丰桥皂更好的配方，奇怪吗？
不奇怪。
是他小看了余冬雪，以为她当初研发出配方是撞大运，又觉得她在荣城日化待不下去，肯定是能力不行，以为她就算办起集体厂，也影响不到他们厂。
见铺垫得差不多，销售科长意有所指道：“如果当初，当上科长的是余冬雪，说不定毕业后她还会回到咱们厂。这样我们今天不仅能少一个厉害的竞争对手，还能多一员猛将，我再努把力，说不定真能在洗衣皂销量整体下滑的趋势下，把咱们厂的销量拉起来。”
孙厂长闻言，表情略有点僵。
当时提拔科长，确实是余冬雪的呼声更大，但他出于不希望唐伟壮大的私心，一力提拔了吴春平。
他心里不能说一点都不后悔当初的决定。
毕竟吴春平升上来后，可以说毫无建树，但因为余冬雪打下的根基，丰桥肥皂厂虽然受到市场经济的冲击，销量下滑，但比红星胜利两家工厂要好一些。
所以他后悔的时候并不多，程度也不深。
直到现在，发现就像吴春平曾经担忧的那样，余冬雪成立的利民日化，真的成了他们厂的心腹大患。
他因此认识到，吴春平的能力，确实远不如余冬雪，后悔才如潮水涌上心头。
但他不想承认自己决策失误，才导致现在的局面，一时没有开口。
销售科长虽然想甩锅，但没想过把锅往厂长头上甩，见他脸色不好便赶紧往下说：“总之，我认为咱们厂的洗衣皂销量下降，吴科长要负主要责任。如果他这几年能研究出更好的配方，这半年我们厂的丰桥皂，销量肯定不会下降得这么快。”
孙厂长一听，豁然开朗。
是啊，当初他提拔吴春平，固然有私心，但也是因为相信对方。如果吴春平没有辜负他的信任，利民怎么会抢走他们厂这么多订单？
于是孙厂长让人叫来吴春平。
吴春平听完，也觉得很冤，去年他难道没有提醒过孙厂长，要警惕利民，不要把搅皂机卖给余冬雪？
孙厂长听了吗？
但吴春平也很清楚，锅不能乱甩，尤其不能往领导那里甩。
他先承认自己能力有不足，没有带领技术科研究出更好的配方，又说：“但据我所知，利民的洗衣皂没有比我们的好用多少，能这么快铺开销售，主要是因为利民许诺给售货员提成。”
孙厂长注意力果然被转移：“提成？怎么回事？”
等吴春平说完，便拧着眉问销售科长，知不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销售科长一点都不慌，说道，“我之前也提过，单独给售货员奖金，但刚提出来就被否了，您说没这先例，不合规矩。”
孙厂长想起这事，有点心虚，但转念一想，他当时拒绝得也没错。
他们可是国营厂，办事有章程的，单独给供销社售货员奖金这事要是上面知道了，追究起来怎么办？
却没想到那些集体厂，办事根本不讲规矩，最后吃亏的，还是他们这些老实巴交的国营厂。
想到这里，孙厂长问：“你们说，利民给供销社售货员提成这件事，上面知道吗？”
吴春平想到什么，说道：“也许不知道。”
孙厂长又问：“那你觉得，上面知道了会怎么做？”
“制止？罚款？”吴春平猜测道。
孙厂长没有再开口，但心里已经打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