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城大学化工专业的高材生！”林香说完又问，“你知道化工专业是干啥的不？”
“干啥的？”
“就是研发肥皂配方的，你想一想，丰桥、胜利那些肥皂厂里搞研发的都只是中专生，利民日化搞研发的却是第一届大学生，这大学生做出来的东西，能不必中专生做的好用？”
要是懂的人听了，肯定会觉得她这是歪理邪说。
研发能力强不强，是由学历决定的？再说这时候的中专生，可不一定比大学生差。
但这名顾客显然不怎么懂，觉得林香说的挺有道理，便花钱买了一块利民洗衣皂。
林香收了钱票，分别放进抽屉，再拿出一个笔记本，在利民肥皂的销量登记表上再加一。
截止到刚才，这个月她一共卖出去了三百块二十七块肥皂。再数数日子，离月底还有八天，每天再卖二十一块肥皂，就能完成五百块的目标。
如此，她这个月就能多拿五块钱。
想到五块钱，林香立刻打起精神，对走进来的顾客大声问：“要洗衣皂吗？我们供销社新进了一款洗衣皂，荣城大学化工专业的高材生研发的……”
第46章 值得
余冬雪正在算账。
这是利民日化厂正式投产的第三个月, 当然正式是内部说法，在上级单位那里，她们厂仍处于试产期。
在上个月, 他们的总产量一万八千多块肥皂。
这个产量，自然跟高扯不上关系, 她们厂的折扣皂锅是三立方的, 不算次品, 一锅能产出两千多块三百克的洗衣皂。
正常稳定生产, 减去休息日、设备维修、停电检修等时间, 一个月能熬二十锅左右的皂，换算成洗衣皂, 就是五万左右的洗衣皂。
如果原料充足, 设备不出毛病, 加班加点, 月产量能上五万五。
至于工艺不稳的试产期，需要不断调试, 开工时间大大缩短, 月产量通常只有四万多。
只看数据，利民日化在试产期的数据，似乎远低于正常水平？
但要知道, 如今仍处于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的交替时期, 很多时候, 产量不是由你能生产多少商品决定的，会受到外部因素的影响。
在这个时期，上级单位不会按照满产标准给新厂下指标, 前两个月, 只能批下满产三成的油脂。
如果这期间良品率能有百分之九十, 到第三个月，油脂指标提高到百分之六十。
接下来两个月，抽检继续合格，到第五个月，油脂指标就会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简单来说，一家新厂，从投产到能拿到满产需要的油脂指标，需要长达半年的时间。且说是油脂，实际上配套的辅料，都是按照比例给。
前两个月，利民日化拿到的就是满产三成的油脂指标，以稳定生产的最高产量作为标准，他们能生产的洗衣皂数量，是一万五千块。
那问题来了，明明只能生产一万五左右的洗衣皂，利民日化上个月的产量怎么会有一万八千多？
是余冬雪改进了工艺，油脂利用率高，同样的油脂，利民能生产出远多余其他肥皂厂的洗衣皂？
答案当然是不！
虽然余冬雪一直在往这方面努力，利民日化不论是油脂利用率，还是良品率，都比其他肥皂厂高。
但再高，也不可能高出这么多。
这多出来的三千多块肥皂，是市场经济带来的。
随着改革开放，很多政策跟着放宽，像油脂以及工业原料，以前只能按指标来。上面批下多少指标，国营厂就只能进多少原料，多的一斤都没有。
现在，除了计划内的指标，计划之外超产需要的原料，企业可以通过议价方式采购回来。
只是有些原料，议价采购的价格，会比计划内申请到的平价指标，价格高出一截。所以超产部分的成本，通常会比指标内的产品成本更高。
而超产部分虽然可以自销，但渠道不多，基本只有三个，一是卖给工矿、机关单位当劳保福利；二是卖给借到代销点，其中包括集体代销点和个体户；三就是增设门市部。
看起来销路很多，但前两个选择的出厂价，比卖给供销社还低，盈利薄弱，甚至可能亏损。第三个选择利润倒是比卖供销社高，但基本只有附近居民少量购买，出不了多少货。
所以很多国营企业，就算有时间也有能力超产，也不怎么愿意费这个劲，多干多亏嘛。
但对新成立的企业来说，想早点打开销路，肯定要多生产多尝试。只要有稳定销路，哪怕前期亏本，随着产量提高，也能慢慢把钱赚回来。
余冬雪就是这种想法，所以她是愿意超产的。
但超产也没那么自由，超产自销部门的商品，通常不能超过总产量的百分之二十。超过了，二轻局就会查账，确认后不仅有罚款，还会削减下个月的平价指标。
余冬雪不希望指标被削减，自然得照着规矩来。
“这个月生产了一万八千五百块洗衣皂，其中卖给供销社的有一万五千块，出厂价三毛二，这部分收入四千八。”
算完账，余冬雪拿着账本说：“剩下三千五百块肥皂，两千卖给了街道合作商店，出厂价比供销社便宜，三毛一一块，收入六百二。剩下的放到门市销售，单价三毛六，到现在卖了三百八十七块，收入一百三十九块三毛二，加起来总收入是伍千伍百五九块三毛二。”
听到这里，徐玉露出惊喜的表情：“咱们挣了这么多啊？”
余冬雪侧过头，给了她一个你高兴得太早了的表情，继续说：“计划内的洗衣皂，算上原料、人工、燃煤、包装和各种分摊，每块成本三毛。计划外的成本每块三毛一。算下来总成本五千五百八十五。”
徐玉表情垮下来：“算下来，我们上个月亏了二十多？”
“不止，”余冬雪翻到后面一页，“算上运费、送检接待、税费，上个月我们净亏损三百五十八。”
孔兰芝则在旁边提醒：“你还漏了一笔开支，供销社售货员每卖一块洗衣皂，我们要给五厘提成，一万五千块肥皂，提成七十五。”
余冬雪想起来，说道：“哦对，我确实忘了这一笔钱。”
徐玉捂住脑袋：“也就是说，我们上个月的实际亏损是四百多？”
见她一副天塌了的表情，余冬雪安慰说：“你也不要太丧气，这是账面上的利润，仓库里还有一千多块洗衣皂呢，如果都能卖出去，还能入账四百多。”
“对啊！”想起那一千多块肥皂，徐玉有了精神，“那批洗衣皂卖出去，咱们能盈利吗？”
“……这倒是不能，还要再亏二十多。”
徐玉：“……”
“但这是一个不错的开始，”余冬雪说，“因为前两个月生产的洗衣皂抽检合格，这个月批给我们的指标提高到了三万块。同时，上个月新增了不少订单，供销社的采购量翻了一倍多，提高到了三万五。”
“三万五千块洗衣皂，收入就是一万一千二？”徐玉数学不错，算账很快，“但我们的原料生产不了这么多洗衣皂，还是需要采购议价原料？”
余冬雪点头：“虽然议价原料成本高，但卖给供销社，每块也能挣一分钱，有入账肯定比没有好，而且我们还要为以后考虑。”
新增订单中，有好几家供销社是第一次合作。
如果这个月合作得好，肯定会下更多订单，说不定下个月进货量会继续翻倍。
是，下个月他们的生产任务依然是三万块，加上超产，也只能生产不到四万块洗衣皂。
但订单多了，她可以去二轻局跟领导哭嘛。
本来半年才将指标提到百分之百，就不是政策规定的，而是长久以来默认的规则。但只要没有落到纸上，就有可商量的余地。
至于就算二轻局批下百分之百，厂里加班加点，能生产的洗衣皂数量，离洗衣皂翻倍还差不少，在余冬雪看来也不是问题。
一口皂锅不够，她可以再买一口锅嘛。
只要有订单，什么都不是问题。
“按总产量三万七千五算，总成本就是一万一千三百多，算上杂项、提成，应该也不会超过一万一千六。而收入还要算上超产部分，供销社没下订单的两千多块……”
徐玉算完账，再次高兴起来：“所以我们厂这个月就能扭亏为盈？”
“不出意外是这样。”孔兰芝保守道。
余冬雪表情严肃：“不会有意外。”
孔兰芝一愣，然后点头：“嗯，不会有意外。”
算完账，余冬雪锁好掌门，再和孔兰芝两人分头检查门窗，静置的皂锅以及仓库，锁上门后一起往外走。
出厂房外面是个院子，围墙挺高，大门右手边有间门卫室。有个保安坐在里面，看到几人往外走，便探出头来打招呼。
出了大门，三人并肩往外走。
余冬雪去公交站，孔兰芝和徐玉则要穿过一条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