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意外余冬雪的选择，虽然临时技术员的工资待遇不如正式的化验员，但这个岗位能名正言顺搞研发。
后期想去掉“临时”二字，也比化验员想转干部编制，升技术员更容易。
虽然当临时技术员有条件，可如果余冬雪真的能研究出可规模化生产的改良配方，这条件约等于无。
所以在唐伟看来，如果余冬雪真有信心，就应该选择临时技术员这条路。
反之如果余冬雪选了化验员，他心里肯定会咯噔一声，怀疑她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唐伟脸上带起笑，正准备勉励余冬雪几句，让她去了技术科好好干，只要能出成果，该她享受的福利待遇，他一定会帮忙争取。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余冬雪说：“但我有个条件。”
唐伟怔愣，但不过瞬息便恢复，问道：“什么条件？”
“我希望厂里能出正式的借调通知，并把出成果后，正式调我去技术科当临时技术员这点写进通知。”
余冬雪可是清楚的，领导的嘴骗人的鬼，私底下说得再天花乱坠，也不如一纸正式通知有用。
唐伟差点以为余冬雪对转岗条件有意见，听她这么说，倒是松了口气，笑道：“没问题，我跟李厂长谈。”
谈的过程很顺利，隔天，大门旁边的公告栏就张贴了借调通知。
下午员工上班看到，肥皂厂立刻炸开了锅。
第32章 通知
“通知！”
“为抓革命、促生产, 保障新品洗衣皂的研发任务，经本厂革命领导小组研究决定，临时借调包装车间包皂小组余冬雪通知, 支援技术科新品研发工作。”[1]
“借调期限……”
“借调期间，人事关系仍在包装车间, 日常工作由技术科安排。如到期研发失败, 则该同志返回原岗位。”[1]
“到期研发成功, 则该同志调岗至技术科, 任临时技术员！”[1]
下午一点四十多, 丰桥肥皂厂大门旁，一群穿深蓝色工装的工人围着公告栏, 正你一句我一句地念着公告栏上贴着的通知。
念到“任临时技术员”时, 短头发的女工陡然拔高声音, 尾音差点劈叉。
其他人也同样震惊, 后面的“望该同志认真工作，早日完成研发任务”和落款都没人有心思念了, 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余冬雪不是一线车间的吗？怎么突然成技术员了？”
“啥叫突然成技术员了？这上面不是写了吗？研发出新品, 才把她调过去当临时技术员？”
“通知这么写你就信啊？要不是为了提拔她当技术员，把她调过去干啥？她一个包皂工段的，干的活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她懂啥叫皂化, 啥叫配比吗？说是去技术科支援, 实际上是去镀金的吧？”
这话包皂工段的人就不爱听了：“啥叫我们包皂工段的活没有技术含量？我们也是要学习怎么包皂更快更美观的好不？”
“就是！冬雪去年就开始的看技术书，人家过目不忘的好吧？刘主任都考过她的，人懂的比你多多了！”
“哈哈哈哈！”
有人故意捂着肚子笑弯腰, 直起身说：“你们笑死我了, 去年才开始看技术书, 今年就当上了技术员，你们真觉得她是靠本事上去的？真这么有能耐，她怎么在切皂工段干这么多年？还过目不忘，骗骗你们而已，还都信了！”
“她在切皂工段年年得先进，拿革新小能手，你能吗？”
“我是没拿革新小能手，可我也没看半年书就当上技术员啊！”说着看向其他表情犹豫的职工，“你们想想，我们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想换个轻松点的岗位都难，余冬雪呢？一年多换了两个岗，还越换越轻松，这里面没猫腻，你们能信？”
“你说话能不能讲点道理？人之前换岗是因为怀孕，切皂工段要搬来搬去，不利于她养胎。厂里领导考虑到这一点，才把她调去包装车间。”
“是啊，厂里的女职工，哪个没有受过这样的照顾。”
那人也知道自己攀扯这事有点理亏，见女职工们都这么说，赶紧说道：“就算这件事没猫腻，她现在被借调去技术科呢？”
不少人犹豫起来：“这确实有点太突然了。”
“有点说不通。”
“想知道为什么，去问她本人不就知道了！”
有人嗤之以鼻：“问她本人有啥用，她能告诉咱们实话吗？”
之前眺最高的职工说：“所以啊，咱们得找领导反映情况，如果技术科缺人，应该全厂选拔，直接定她，这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嗓子“余冬雪来了！”打断，大家再顾不上听他说话，纷纷涌向骑着自行车刚进大门的余冬雪。
突然被拦住，余冬雪有点懵，但等听大家东一句西一句的提问，大致明白了情况，说道：“我可以回答大家的问题，但请容我停下车。”
围住余冬雪的职工们往旁边退，让开一条道，等她停好车走过来，再次上前将她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问：
“冬雪，你真要被调去技术科了啊？”
“你去技术科后是不是一定能当上技术员？”
“你老实跟我们说，是不是找厂领导走后门了，不然厂里这么多人，干嘛只让你去技术科帮忙？”
“对啊，你才看了几本书，懂怎么做肥皂吗？突然当上技术员，这事肯定有猫腻。”
前面开口的人还好，心里虽然有很多疑惑，但问得比较委婉。但越到后面抛出的问题越直接，有些甚至带有明显的恶意。
余冬雪眉毛微拧，却没有发火，抬手往下压了压说：“你们问个不停，我还怎么回答？”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陆续止住声音。
见安静下来，余冬雪从挎包里拿出一块肥皂，递给离自己最近的一名同事，又拿出笔记本，打开撕下几页纸，分发给大家说说道：“我确实去找过厂领导，但不是为了走后门，而是为了给他们看我做的肥皂。”
接过肥皂的已经打开牛皮纸，看到里面包裹的肥皂，惊讶问：“这是你做的肥皂？自己在家做的？”
“没错。”
余冬雪点头说，“过完年，我就开始按42皂的标准在家熬皂，当然受条件限制，没有工业原料，但功夫不负苦心人，我做出了这块减去百分之的的游离生油，总脂肪物含量刚过百分之四十二的肥皂。”
说到这里，余冬雪看向站在第二圈的一名男职工：“你说我不懂做肥皂，想必你很懂，应该知道总脂肪物和游离生油是什么吧？”
随着余冬雪的话，所有人看向那名男职工。
他被看得后退一步，低下头说：“我又没说我懂做皂。”
有人忍不住嘲讽：“你都不懂，凭啥说小余被调去技术科有猫腻，还说技术科缺人应该全厂选拔，真这么干了能选得上你吗？”
“我是为大家鸣不平，又没说应该选我。”
嘴巴虽硬，但说完看都不敢看其他人一样，甩手撂下一句“就当我多管闲事吧”，扭头挤出了人群。
包围圈中余冬雪指着那几张纸说：“这是我找人试用前几次试验做出的肥皂，并让她们和家里常用肥皂做对比时写下的记录。每次做完一次试验，我都会对着对比结果调整配方，最终，我做出了这块肥皂。”
余冬雪说着，从一名同事手里拿过肥皂，举高说道：“虽然看外表，它不如我们厂生产的工业皂，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缺少工业原料，也没有制皂机器，全靠手工，我只能做出这样的成品。”
围着她的都是厂里职工，每天接触的肥皂没有几千也有几百，自然能一样看出这块和工业皂的区别。
但大家更清楚，余冬雪能做出这样的成品，已经很不容易。
尤其是切皂和包皂工段，和她打交道比较多的工人，纷纷说道：“你这块肥皂已经做的很好了，不仔细看我以为是厂里生产的工业皂呢。”
“对啊，一般的土皂比你做的杂志多多了。”
“有的还发灰。”
“感谢大家的鼓励，不过我这么说不是自我安慰，而是排除责任，不行的是工具，而不是我。”余冬雪微笑说道，“而能证明我能力的，是它的洗涤效果，所以我后面还有一个但是。”
余冬雪刚被包围起来时，氛围有点紧张。
保卫科的人看到，虽然没有上来把人分开，但都站在不远处严阵以待。
来上班的领导看到，心里也是一凛，但见余冬雪似乎镇得住厂子，便停住脚步围观，没有着急忙慌上前劝说。
而在余冬雪这句话说完，大家都笑出了声，有人说：“小余你真幽默。”
也有人催促：“小余你就别卖关子了。”
余冬雪果然没有继续卖关子，抬高声音说道：“但是！这块肥皂的清洁力不输胜利牌42皂。”
围观的人哗然：“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