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同事的笑声里，余冬雪已经看出对方并不看好肥皂厂未来的发展，但她没有跟人争论，只笑了笑便低头继续看书。
小单位消息传得飞快，隔天余冬雪再上班，就觉得全单位都知道她想转岗去技术科了。下公交到进车间这一路，碰到的同事基本都要问一嘴。
来问余冬雪的，基本没人相信她真能转岗成功。
直接点的让她打消这念头，趁早认清现实，肥皂厂不会有好发展了。
委婉点的欲言又止，说多学习是好事，但转岗这事嘛，可遇不可求，有这想法行，执念太深都不好了。
总之，没人真正看好余冬雪。
不，准确来说，应该是没人看好肥皂厂未来的发展，认为她的努力注定是一场空。
就连姚蓉，在确认余冬雪真不打算回切皂工段，一心向着技术科后，都忍不住嘀咕：“你还不如回切皂工段。”
她没说余冬雪应该踏实留在包皂工段，并不是因为觉得切皂比包皂更轻松。
而是在制皂车间，余冬雪很受领导器重。日后高美虹升上去或者退休，她有可能升职成组长。
可一直留在包皂工段，她能不能升职就不好说了。
姚蓉说得没头没尾，但余冬雪听明白了，露出惊讶的表情：“你不想当组长了？”
姚蓉脸色一变，没好气地问：“你觉得自己一定比我强，有你在，我就一定当不上组长？”
余冬雪没这么觉得，但她觉得姚蓉是这么想的，不然一直盯着她干什么？唔，四舍五入，说她这么觉得也行。
于是她点了点头。
姚蓉更气了，再也不想和余冬雪说话，狠狠瞪她一眼就气冲冲地走了。
……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觉得余冬雪努力。
这场雨连着下了好几天，余冬雪也连着几天中午没回家，吃完饭就回车间看书。
她看书，别人看她。
新鲜嘛。
肥皂厂成立这么多年，不是没人转过岗，早年肥皂厂蓬勃发展的时候，从车间调去厂办、技术科、仓库，都挺常见的。
技术科的化验员，最开始就是进的车间。
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近些年，肥皂厂就像是一潭死水，一线车间之间调动还有希望，想往那些好部门调，基本没戏。
而且大家想调岗，都是心里想想，背地里活动，等调动通知下来，再装傻说自己也没想到，都是运气。
哪像余冬雪，刚看几本书，八字没一撇就嚷嚷开了。
有人觉得她是太年轻了，沉不住气，想什么就说什么。也有部分人觉得她是一时兴起，嘴上说说而已。
而不管是哪种想法，都想知道她是不是来真的。
所以她看书时，同样中午滞留车间的同事，总有忍不住凑过去瞥两眼，想知道她是不是真在学习的。
这一瞥，就有人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余冬雪翻页的速度，太快了。
她现在看的，依然是前几年买的基础类书籍。
对没有基础的人来说，这些书很难，好像每个字他们都认识，但组合起来就难理解了。可对余冬雪来说，这些书太简单了。
所以虽然刻意放慢了翻页速度，但在别人看来，她看书的速度依然快得不正常。
他们看报纸时，巴掌大的版面都要看两三分钟呢，再大一点，加上标题占四分之一版面的，至少要看七八分钟。
余冬雪手上拿的这本书，纸张大小和报纸四分之一版面差不多，还都是小字，没大标题。可她翻一面才多久，三分钟有吗？
就是看故事书，阅读速度也没这么快啊。
何况她真想学东西，光看不行吧，肯定还要花时间理解。就这么几分钟，她能理解讲的是什么吗？
这别是在装努力吧？
有人直接问了出来，余冬雪也不多解释，直接说道：“你可以考我。”
直接问的同事一听，连忙摆手：“我又不懂这个，你让我考，我也不会啊。”
旁边同事立刻说：“这有啥不会的，你随便挑一段话，让她背呗。”
还有人直接说：“你不会我来考。”
一场临时考核就这么开始了。
余冬雪记忆力不错，但没到过目不忘的程度，所以同事问起某些名次的定义，工序的流程，让她直接照着书上内容一字不落地背出来，她做不到。
但用自己的文字总结回答，一点问题没有。
随着一问一答，包装车间响起阵阵惊呼，直到把车间主任吸引过来。
包装车间主任叫刘保山，是个脾气和煦的中年男人，又是下班点，所以没什么人怕他。听他问起怎么回事，七嘴八舌地把前因后果给说了。
刘保山听后来了兴致，接过书也问了余冬雪几个问题。
等余冬雪回答完，刘保山已经控制不住表情，惊叹又可惜地望着她。
他惊叹，是因为余冬雪确实有天分，可惜是她有这样的天分，却只能窝在包装车间，当个包皂工。
心里叹气，可将书还给余冬雪时，刘保山还是鼓励了一句：“好好学，你要相信，现在付出的努力，日后都会有收获。”
余冬雪接过书，神色坚定道：“我知道。”
刘保山走后，围观的同事纷纷恭喜余冬雪。
虽然他们这些车间的一线工人，几乎每天都能见到刘保山，但交流并不多，想在他面前出头，被他记住就更不容易了。
而被车间主任记住，好处是很多的，比如年底更容易评上优秀员工。
虽然这荣誉不算稀罕，奖品也不够丰富，通常只有自家厂子生产的香皂，再搭一块毛巾或者笔记本，但再小的荣誉也是荣誉，奖品再少也是蚊子腿。
又比如评级更容易，这带来的可是实打实的收入。
再想长远点，日后组长职位空缺，被主任记住的人，肯定比别人更容易升上去。
刘保山特意这么叮嘱余冬雪，明显是记住她了。
余冬雪脸上倒是没什么喜色，她现在可是一心向着技术科呢。从她的态度里看出这一点，大家的羡慕又变成了同情。
虽然他们从一开始就因为技术科没岗位，认定余冬雪不可能成功转岗，但同时他们也不觉得余冬雪真能从书里看出名堂，所以并不为她感到可惜。
可现在，他们知道余冬雪是真有天分，想到肥皂厂的现状，而她又认准了技术科，就很难不同情她了。
余冬雪看出了大家的同情，却没有顺着卖惨。
装可怜是没用的，想要成功转岗，她必须拿出真本事。
适当展现天分后，余冬雪便低调下来。
虽然下雨天的中午，她还是会留在车间看书，但再有听说了这天中午发生的事，却没有看到现场的同事，提出想考一考她，看看她是不是真这么厉害时，她没有答应。
于是随着时间推移，认为她那些同事夸大其词的声音渐渐出现。
余冬雪没有太在意，更没有出声辩解。
因为她知道辩解无用，在她拿出改良配方前，不管她在别人面前背多少书，都会有人觉得她不行。
有这功夫，她不如多看两页书。
虽然这两页书看不看都行，但走完流程，她也好早点进行下一步计划嘛。
十一月初，余冬雪开始看从新华书店买回来的新书。
看到十二月中旬，她觉得铺垫差不多了，向陆骁提出想自己在家做实验。
实验不是想做就能做的，首先她需要用到家里灶台。
这个好说，大院里有食堂，除非休息日，他们夫妻俩基本不在家里做饭，灶台经常空着。
但做皂用的工具，和吃饭用的不能混用，她需要一个柜子专门放实验工具。
其次她需要一些工具，比如加热用的铁锅、搅拌用的棍子、称量用的秤、溶解烧碱用的搪瓷盆等。
这些工具都不难获取，尤其是棍子，随便找根木头洗干净就能用，铁锅和搪瓷盆则是他们家有。
问题在于铁锅加热锅烧碱基本会废掉，不能再用来炒菜，而他们家只有一口铁锅。而想买新铁锅，需要票证。
最后就是原料，有些也需要票才能买。
简而言之，她想做实验，除了要占一间屋子，还需要准备一些票，尤其是后者，难免会影响到家里的生活水平。
所以做之前，她得先跟陆骁商量，征求他的同意。
陆骁当然是同意了。
余冬雪有新的人生目标，并在为之努力，他帮不上忙就算了，再拖后腿，还怎么配当她丈夫？
【作者有话说】
二更合一，明天见~
第25章 过年
征得陆骁同意后, 余冬雪就开始照着清单准备起来。
原料难买，她先从工具开始准备。
其中放在厨房装试验用品的柜子好说，他们家有好几个斗柜, 清出一个搬进厨房就行了。搪瓷盆也好办，家里有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