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打的就是市内的电话，比以往等待的时间少了些，
这通电话很快打给了许荣军。
“怎么了？”许荣军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似乎是很久没有休息。
程锦宁：“我今天有点新发现。”
“嗯？”许荣军明显精神了些，“什么发现？”
程锦宁沉默片刻，道：“那天被抓的人中，有一个眯眯眼，他是当年带走我的人贩子。”
“十年了，他胖了点，眼睛更小了，我差点没想起来了。”
许荣军很久没有说话，程锦宁差点以为他挂了，“还在吗？”
“对不起。”许荣军的声音很轻，“我让你经历了这些。”
程锦宁一脸错愕，“爸，为什么这么想？”
“如果我没有和她在一起，你肯定不会...”
只要知道其中的联系，没人不会觉得当年的柳红芸和程锦宁被拐的事情无关。
但许荣军也很清楚，柳红芸有错，他这个爸爸也有错，甚至追溯起来，从一开始就是他错了。
他就不该想着找个人照顾年幼的程锦宁。
“...是我识人不清，不然你会在我的身边长大。”
程锦宁说不清心中的感觉，在说出这件事情之前，她甚至不觉得这是需要许荣军道歉的事情。
但他道歉了。
程锦宁瘪瘪嘴，委屈破土而出，攀上她，然后勾起她无数的回忆。
在还没恢复记忆的时候，那个程锦宁表面无所谓，但其实心中也是期待爸爸妈妈的。
别人有爸爸妈妈，但她没有，她的妈妈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她的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看不见人，只能听到声音。
她时常也在幻想爸爸妈妈在身边时，她会过着怎么样的生活。
恢复记忆的程锦宁早在前世就被锻炼出来了，不会再想着有没有父母的这件事情，比起见到父母，她更喜欢许荣军寄过来的钱。
但在此刻，程锦宁觉得自己想错了，父母的事情从来都没有在她这里过去，她前世不是锻炼出来了，而是被迫接受父母没了的事实，是这件事情必须过去了。
而在这一世，她以为在觉醒记忆的时候，那些委屈都不需要在意了，但其实它们一直都在，只是被她强行压在了心底。
此刻许荣军，这个她早就接受了的父亲道歉了，为他导致的失误让她从小没有父亲陪伴而道歉。
程锦宁吸了吸鼻子，不想再继续纠结这件事情，“我接受了，这件事情结束了。”
不是过去了，而是真的结束了。
许荣军：“好，我以后会一直待在鄂城，如果你...”
“这个再说吧。”委屈是一回事，但真腻腻歪歪的，程锦宁自己也受不了，“现在柳阿姨...柳红芸怎么样了？”
“她的腿伤很严重，需要赶紧治疗，但不太配合。”许荣军说：“她想让我保她。”
他自嘲地笑了，“我可没这么大的能量，我最近也要接受调查，你可能找不到我，不用担心。”
程锦宁心里一顿，“你也要接受调查？你是受害者啊！”
许荣军安抚道：“例行检查，本来还要担心一下，但如果当年的事情真的和她有关系，那我就不需要担心了。”
“真的？”
“真的。”
程锦宁仔细回想梦中的细节，没有找到一点和许荣军相关的内容，甚至书里的三嫂疯了，他这个爸爸都没有出现。
以她了解的许荣军，他很大可能是出了事情，不能来看这个女儿。
然而再一想，现在许荣军没有出事，还调到了鄂城，那么未来的事情也会发生改变。
“爸，你会没事的吧？”程锦宁突然问道。
许荣军这次真心地笑了，“放心，会没事的。”
程锦宁信了。
*
特务被抓了，整个机械厂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同时也有不少流言传了起来，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大概就是杨伟了，毕竟这是曾经的副厂长小舅子，低调了一段时间，没想到现在又出事情了。
程锦宁才刚到厂里，一点都不惊讶地听说了杨伟的事情。
这次他是真的被抓了，而且还会被判刑。
不管杨伟的理由是什么，他和特务勾结想要偷机械厂的东西就是最大的问题，甚至还涉及到了政治立场这么敏感的话题。
至于杨妈还有刘芬燕，这两人被找到了，带走她们的人不敢做什么，只是把她们关起来了而已，被救回来后，她们先是被审查，之后确认不知道杨伟的事情，又被放了回来。
现在厂里正在商量，杨家在家属区的房子要不要收回。
程锦宁没心思掺和这件事情，她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门房，那里蹲着一个可怜巴巴的少年。
第74章
听到动静, 少年起身，委屈地看着程锦宁，哑声道：“姐。”
程锦宁心一下就软了, 在门房登记之后把他带进了厂里，没地方去，于是去了食堂。
看着食堂里还有卖早饭的, 她问：“吃早饭了吗？”
她刚说完，许锦钺的肚子传来一阵咕咕叫, 替他做了回答。
程锦宁将他按在一个位置上，买了两个肉包子和一碗豆浆, 放在他面前, “先吃吧, 吃完了再说, 不够也直说。”
许锦钺一阵狼吞虎咽, 两个包子瞬间没了踪影，一碗豆浆喝得干干净净，他擦了擦嘴巴, 道：“姐，我不饿了。”
不饿了，但没吃饱, 程锦宁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等着。”
说着, 她又去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
倒不是她不想买别的，而是这个时间点, 食堂里也就剩下包子了，其中又以肉包子最好吃。
又是两个包子一碗豆浆下肚，许锦钺摸了摸肚子, 羞赧地说：“差不多了。”
程锦宁嘴角抽了抽，“那就行，说吧，你来干什么？”
许锦钺的脸色又回复了之前的菜色，小声道：“姐，我妈在医院不肯治疗。”
程锦宁点头，“这事我知道，爸和我说了。”
“她不肯治疗，这个伤就好不了，现在...”许锦钺瘪了瘪嘴，“医生说要不就截肢保命，要不就...”
程锦宁面上没反应，但心里已然惊涛骇浪，她以为柳红芸最多就是骨折之类的，养一段时间就好了，现在却到了截肢的地步。
“伤变严重了？”程锦宁不动声色地问：“我记得当时没那么严重。”
许锦钺老老实实地说了这几天柳红芸的折腾，包括但不限于不让护士消毒擦药、躲避医生查看、绝食等。
而柳红芸的目的很简单，逼许荣军过来，保住她。
柳红芸其实并不知道那个男人是特务，她以为对方干的就是拐卖、情.色等事情。
现在那个男人和他的小弟全都被抓了，她也参与其中，一旦她被确定为政治立场不正确，那她就完了。
还没到医院，柳红芸就想明白了，但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稻草就是许荣军。
只是她没想到许荣军这么狠，这么多天都不去看她，一点不顾及这么多年的夫妻情分，还有许锦钺。
这几天的柳红芸都是许锦钺在照顾，而在今天早上，医生和许锦钺下了最后通牒，柳红芸的伤已经感染了，不截肢必死。
许锦钺还是劝不动柳红芸，他也才十岁出头，爸爸找不到，只能找姐姐了。
程锦宁叹了口气，真是造孽啊！
“你妈妈很讨厌我。”程锦宁斟酌片刻，不想打击他，但还是和他说了：“我去了也不一定能劝得了她。”
许锦钺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我...我不想没有妈妈。”
程锦宁怔怔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的小程锦宁，心里一横，道：“算我多管闲事，我去试试。”
许锦钺破涕为笑，“谢谢姐。”
程锦宁并不想要这个谢谢，而且她估计许锦钺还不知道她和柳红芸之间的瓜葛，不然肯定不会来找她。
“我先声明，我去了不一定有用，到时候没用，你别怪我。”她说。
许锦钺似小鸡啄米般点头，“嗯嗯。”
*
明明是和周围差不多的建筑，但只要进入医院便会觉得凉了许多。
程锦宁不自在地紧了紧衣领，跟着许锦钺走向柳红芸的病房。
两人没有进去，而是透过病房门的那道透明窗口向里看。
此刻的柳红芸躺在床上，很安静，也难以让人想象出她闹着不愿意治疗的模样。
“你确定要我进去？”程锦宁再次询问，并且给出无责声明，“她的病情要是因此更严重了，我是不会管的。”
许锦钺也再次确认了，“我不怪你，那也是我妈自己作的。”
程锦宁打开门进去了。
或许是听到了开门声，程锦宁一进去就对上了柳红芸探究的目光。
在看到她的那一刻，柳红芸满脸厌恶嫌弃，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