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微直到傍晚回来，落日余晖将要散尽，导致屋内关系昏暗。
坐在贵妃榻边的温昙今日穿了件庭芜绿长交领长裙，裙摆迤逦垂在地面遮住秀气的鞋尖。
远远看来，像极了一株藤蔓蜿蜒向上，开出了一朵莹白高洁，不容人轻易玷污的昙花。
见她正对着手里的书看得入迷，连天黑了都没有注意，颇有几分无奈的走过来点燃烛火：“天黑了为何不让丫鬟进来点灯，小心伤眼。”
“我刚才看书太入迷，倒是忘了。”温昙正要起来就被他抱了个满怀，以为他只是抱一会儿就松开。
没想到抱了许久都不曾松手，只得将他推开，但抱着她的手臂纹丝不动，埋在脖颈间的脑袋吐出热气，“别动，让爷好好抱抱你。”
说着只是抱一会的男人不久后，连呼吸都变得均匀绵长，温昙才注意到他眼下多出的一抹青黑，想到每次半梦半醒都能看见他正在点灯写策。
微凉的指尖抚上男人俊秀的眉眼，难道，她就是因为这个才愿意委身做他妾室？
吃早饭时，温昙想到香包里的藏红花已经所剩不多，“爷，我今天想回娘家一趟。”
也怕剩下的藏太久，万一被发现捅到他面前，到时候她才是真的无从解释。
最令她感到奇怪的，单属她吃了那么久的藏红花，为何身体始终没有流产的症状，难不成是每次食用的份量过少？
“我今日休沐，正好陪你一起。”谢长微放下玉箸，走到双鱼荷花戏水铜盆前净手，“你跟了爷那么久，我还没去拜访过岳父岳母家，倒是显得我失礼。”
“爷好不容易休沐一日，还是在家里休息为好，妾身只是去寻母亲小妹说几句话。”不行，他要是跟着去，难保不会发现什么。
谢长微白皙修长的骨指浸入温水，泛着莹白光润，说出的话堪比檐下冰棱断裂，砸得人头破血流，“昙娘不愿让我去，难不成是瞒着爷有事。”
闻言，温昙头皮一阵发麻，“自然没有。”
她要是再拒绝，落在他眼里只怕是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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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本打算出门的孟静嘉看见停在门口的马车，又见上面有谢家家微，眼睛骤亮的朝着马车小跑喊道，“姐姐，是你来了对吗。”
马车门被拉开，一张瑶林琼树，矜贵冷峻的脸陡然撞进孟静嘉眼里，心跳蓦然漏了一拍。
想到这人是自个姐夫，脸颊通红，两手无措绞着垂下头，结结巴巴道：“姐夫，没想到你也来了。”
随后想到什么，提起裙摆就往院里跑去，“娘，好消息好消息，姐夫和姐姐来了。”
“什么！”正在晒花茶的孟夫人立马让小厮跑去衙门，就说女婿上门了。
又给了钱让去如意酒楼买一桌席面，女婿第一次上门，万不能让女婿有任何感觉怠慢不周的地方。
自从孟永德官升两品，还被调到油水丰富的户部，走路都是挺直腰杆，恨不得就在脑门上刻着《谢府亲家，谢相岳父》几个大字。
小厮来报后，红光满面就往外跑，“我女婿来了，老夫得要回家一趟，免得女婿久等。”
其他人都是官场上的人精，一听，立马跟着起身。
嘴上不忘说着，“说来那么久了，我都没有去孟大哥家拜访。”
孟永德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看着这些以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上司们一个两个，对自己谄媚讨好，简直爽得天灵盖都要掀飞。
谢长微入府时，身后还跟着个提着药箱的太医，说，“小婿听闻岳母一到入冬，腿就会疼得厉害，就用了自己拜帖请了章太医过来。”
孟夫人喜不自禁，“佳婿有心了。”
章太医上前，“还请夫人伸出手来。”
“麻烦太医了。”孟夫人受宠若惊，人晕乎乎得连太医后面说了什么都不知道，脑海里唯有一个想法。
往后嘉儿，要是也能找到那么个夫君就好了。
谢长微看向温昙，漫不经心的随口一提，“你前几日不是身体不舒服吗，正好让章大人一同看看。”
“我那天吃了府医开的药，已经好了。”此刻如坐针毡，掌心冒出濡湿汗渍的温昙，不清楚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否则为何会和她一同来，还提前用自己拜帖请了章太医过来。
正为姐夫感到贴心的孟静嘉不赞同道，“姐姐，你就一起看看吗，这都是姐夫的好意。”
孟夫人见不得她忤逆女婿的好意，语气微沉难免带上命令口吻，“月姐儿，你夫君也是一片好心，哪有我们全家都看了，唯独缺你一个人的道理。”
“不用，我身体真的没事。”头皮发麻的温昙指尖蜷缩，强扯着唇角肌肉挤出一抹笑来，“我身体好得很，就不用了。
章太医不理会她的拒绝，一板一眼的伸手做了个请：“昙夫人，请把手伸出来。”
指腹摩挲扳指的谢长微眼皮半掀，透着锐利寒意，“昙娘迟迟不愿，难不成是背着爷藏有什么秘密不成。”
“怎会，只是妾身刚才在走神罢了。”温昙清楚她找的这个理由有多拙劣，心中不断安抚自己，就算太医医术再好也看不出什么，最多是认为她吃了寒性之物，何况她本就体虚。
当章太医的手搭上脉搏的那一刻，温昙仿佛置身于悬崖边摇摇欲坠，并在心里祈祷什么都查不出。
章太医拧眉许久，才松开手，“相爷，可否移步。”
闻言，脸色血色散去大半的温昙心中咯噔一声，“大人，是我身体有哪里不对吗，要是真的，我应有知情权才对。”
章太医盯着她，神色古怪，“昙夫人，当真要老夫如实说出来，你做了什么吗。”
第59章 遣妾书
短短几字就令温昙如坠冰窖，身如觳觫，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强扯着僵硬的唇角，目光冷冷扫向章太医，蕴含警告，“大人，你是否弄错了，妾身从未做过什么。”
察觉到厅内气氛不对的孟夫人拉着女儿的手就往外走，“和我去看看饭菜做好了没。”
被拽着走的孟嘉儿不悦道：“娘亲，你拉我出去做什么。”
孟夫人捂住她的嘴，“你姐姐和你姐夫一看就是有话要说，我们还是别打扰他们了。”
章太医神情忽然凝重，指定是月姐儿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女人身体出问题，无外乎是生不出孩子。
一时之间，不大的堂屋里就只剩下几人，风过穿堂，打从脚底涌上寒意。
章太医收回为她把脉的手，发出由衷的笑意，“姨娘身体很健康，脉跳柔和有力，腹中小主子亦是流利圆滑，无明显涩滞感。”
刹那间，温昙面上血色散了个彻底，脑子嗡嗡变得空白一片，不应该说她脉细如线，细滑无力，按之软绵，恐有流产风险吗。
为何会变成身体健康？
章太医挼须道：“看来夫人服用那药后的效果极好。”
短短一句话，再次砸得温昙腿软身僵，呆如泥塑。
她服用的，不一直是藏红花吗，为什么会身体健康？
谢长微接住她轻晃得就要滑落在地的身体，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在敲打着她本就惊恐脆弱的神经，“宋昙，你当真以为爷会蠢得，不知道你的那些算计吗。”
从她要出府起，她的一举一动皆在他的监视之下。
唯独没有想到她的胆子会那么大，居然会狠心到想要将他们的孩子打掉。
她就那么恨他，厌他，恶他，残忍到连流有他血脉的孩子都容不下，温昙，她当真是好样的！
漆黑眼底翻涌上骇戾杀意的男人捏住她脸，惊骇暴戾得像一头野兽思考着从哪处吃掉猎物，更令温昙眸光发颤，四肢忽冷忽热，垂泪辩解，“我不是，我没有。”
“昙娘，我们感情不是很好吗，为什么你要残忍得打掉我们的孩子。”分明是咄咄逼人的风雨欲来，他的语气却是出奇的温柔。
仿佛春日里，一掐就能柔出水的麦芽。
牙齿打颤的温昙面对他择人而噬的凶光，虽没了争辩的力气，亦不愿低头认错的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全是咬牙切齿的认真，“因为我不希望我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打上庶出标签，我不愿意他有一个形如半奴的生母，更不愿意他从小活得小心谨慎。”
“爷不是说过，会将你的孩子记为嫡出。”谢长微薄唇轻扯，眸如锥子刺进她瞳孔，步步紧逼将人逼到椅边，在她踉跄着坐下不忘用手扶住她的腰。
“你在害怕什么，害怕爷言而无信不成。”
下颌被捏得骨头都要断裂的温昙疼得眼眶发红，倔强着不让眼泪涌出，抓着把手的骨指攥紧得近乎泛白，“妾身只是不希望孩子有个做姨娘的母亲，不愿意九死一生生下的孩子不能喊我母亲，只能喊我做姨娘。”
“更不愿意他们从小就学着讨好父亲，讨好嫡母，我更害怕他们哪日碍了谁的眼，成为池塘里浮起的一具尸体。”她不希望日后孩子怨她，恨她，亦不愿她们活得像待价而沽的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