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娘。”
“谢大人该不会以为我是舍不得杀你吧，你要是真这样想的，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恨不得要你去死。”温昙的动作并没有嘴上说的硬气，就连握着匕首的掌心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今晚上虽有月亮，月光却是惨白渗人的，就像死鱼翻起的那双眼珠子。
眸光变得坚定的温昙在没有迟疑，握着匕首刺进谢长微心脏，去死吧！他去死吧！
“大当家，不好了，关押着货物的船舱起火了。”突如其来的一声响，宛如晴天惊雷，也令温昙扎进心脏的刀子偏了半寸，刺进的是肩胛骨。
浓郁的血腥味很快被空气里，弥漫的冲天浓烟淹没。
双眼赤红的林当京转过头，攥着刀柄的骨指捏得咯咯作响，宛如一头暴怒的雄狮咆哮，“不是让你们看好那匹货，你们就是这样看的！”
前来报信的男人吓得一哆嗦跪在地上，就差把额头给磕破，“小的，小的今晚上喝太多水，就只是去放个水的功夫，船舱里就烧起来了。”
“小的也不明白，船舱里为什么就烧了。”
他来报信，身上带着被烟熏燎出的痕迹，言谈间闪烁其词，说明现在的情况不容乐观。
听出言外之意的林当京额间青筋暴起，抬脚脚将人踹飞，一字一句全是从牙缝中生挤出来的阴森暴戾，“还不快去救火，要是烧了货你们一个两个全都别想活了。”
因为船舱起火，又见谢长微身上不断往外洇出血，认为他已经回天无力不在理会。
抽出沾血匕首的温昙面色紧绷的弯下身，将温春生扶起后，紧张不已的问，“哥哥，你可能起来？”
手搭在她手腕上的温春生咬紧牙关想要站起来，本就没有好全的腿如今像是回归到了原点，软绵绵得一点都不属于自己。
最后仅是自嘲地垂下头，推开她伸来的手，“阿昙，你别管我了，趁着现在没有人快走。”
他够连累她了，不能继续当她的累赘拖累她。
“哥哥，别忘了你不止是我的家人还是我夫君，我不管你，你想要让谁来管你。”是那位郡主吗！后一句温昙并没有说出来。
皆因她是怕的，亦是胆小的。
温春生摇头，“我没忘。”
他就是因为没忘，才清楚的明白自己不能成为她的累赘。
温昙正犹豫要不要帮谢长微解开，就看见他自己解开了身上的绳索，动作利索得绳索从一开始就没有捆住他。
谢长微注意到她的目光，“我以前在军中学过。”
他说起，温昙才想起谢长微当年弃文从武一事，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些都学到了。
或许没有船舱起火一事，他都有自保的能力，所以他才会有恃无恐的冷静。
谢长微无视正不断往外渗血的肩胛骨，活动了下捆绑许久的手腕，“再过不久，他们的船就会靠岸。”
温昙正要问他是怎么知道的，就听到远处有人在喊，“火势已经越来越大了，快靠岸！”
“大当家的，我们现在必须得马上靠岸，要不然大伙全都得烧死在船上。”
谢长微扫了眼她手上握着的匕首，出手疾速凶狠地拧下发现此处不对，正持刀冲过来之人的脖子，夺走他手上握着的刀扔在她面前，“等下无论发生了什么，都跟好我，清楚了吗。”
他不是陈述，是在用着一贯的命令口吻。
短短几句话里，传递给温昙的信息量极大，也在直白的告诉她。
他作为人质过来不是因为她，就算没有她，也会以其它方式来到船上。
像他这样精于算计的人，怕是连什么都给算计进去了，可笑她刚才竟还心软了，像他这种人就应该去死才对。
没一会儿，整个船舱就乱了起来，原本只是关押货物的船舱起火，紧接着火势越发不可控，半条船都要跟着沦为火海。
就在船好不容易靠岸，岸边早已埋伏的官兵蜂拥而至，船上安插的探子见缝插针反杀。
一时之间，整个船乱成了一团，冲天的火光下，是那冲天的喊杀，短兵相接混着沉钝的劈砍闷响。
后槽牙险些咬碎了的林当京一刀砍下吓得四处逃窜的小弟，沾了血的脸更显阴鸷可怖，“谁敢乱跑，扰乱人心者，老子第一个杀了他！”
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好一个以身入局，他当真是小瞧了那狗官！
就是不知道那女人知道了他的真面目，会不会恨自己给她选择的时候，没有一刀杀了那狗官。
温昙趁乱背着温春生就要往旁边躲去，否则人来人往的，他们二人难免会不小心误伤。
被背起来的温春生抗拒着要下来，“阿昙，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放你下来，你的腿还要不要了。”温昙知他在想什么，软了调子带着恳求，“哥哥，你背了我那么多回，这次就轮到我来背你一回，可好？”
“阿昙，求你，你把我放下来吧。”眼眶通红的温春生挣扎着就要下来。
她没了自己肯定能平安活下来，要是带上自己，怕是尸骨无存，他不能自私的连累她，更不能害了她。
“哥哥不是说，要去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吗，难道哥哥之前说过的话，全都是骗我的不成。”他从来都没有放开过她的手，凭什么自私的想要让自己放开他的手。
就算是死，他们也得要死在一起，他们好不容易重新遇到，他休想自私的扔下自己。
“我没有。”眼眶发红的温春生白着脸否认，低沉的声线里全是哀求，“阿昙，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能走。”
“我现在放你下来，你就是死路一条，你认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吗。”温昙气得拔高音量，又带着她一贯的执拗，“哥哥，我们两个都要活着，谁都别想丢下另一个人。”
官兵的介入，船上安插的探子，被关押在船舱里逃出来的女子，冲天的火光叠合在一切，宛如世界末日。一些吓破了胆的水匪更是杀红了眼，已经到了敌我不分，见人就砍。
要是被他们发现，她和哥哥根本不可能平安无事活下来。
此刻藏身在船舱里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可不知是哪个疯子，竟开始在船上各处点火，引起大片恐慌的践踏，要是停留在原地，难免不是被踩死就是烧死。
温昙举刀砍向面前的水匪，温热粘稠的腥臭劈头盖脑洒了她一身，她应该尖叫，应该恐惧得手脚发软，两眼一翻的晕过去，可她只是白着脸，手指发抖的背着哥哥继续往停靠的岸边走去。
再快一点，只要再快一点他们就能永远离开这个炼狱一般的地方，还能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阿昙，把刀给我吧。”胸腔发闷得厉害的温春生知道她不会扔下他，他却不能当个拖累她的累赘。
他的腿虽然动不了，但他的手还能用，还能举起刀砍向对他们图谋不轨之人。
温昙没有迟疑的将刀递给他，没有一丝面对死亡威胁的惧怕绝望，反倒打趣了一句，“哥哥，我现在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身上了，你可得要像小时候那样保护好我才行。”
“放心，哥哥定会护你一辈子。”
还没等靠近甲板的位置，突然一片火光拦住去路。
刺眼得亮如白昼的火光中，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出来。
“昙娘，爷不是说过，要让你跟好我吗？你现在又是打算去哪里？”漆黑深夜里，一身墨青直襟的谢长微像极了，刚从地狱里爬出的恶鬼拦路。
“阿昙，放我下来。”见到来人，恨意难消的温春生挣扎着就要从她背上离开，他拖累她够多了，又怎能拖累她一辈子。
他是不愿放手，不愿自己的妻成为别人的妾，可他更清楚现在的自己对她而言，就是一个无用的累赘。
她没了自己这个累赘，明显会过得更好。
“阿昙，听话。”
谢长微眉眼森森，耐性告罄，“昙娘，听话，过来。”
面覆薄霜的温昙看着他们二人，在这种不合时宜的场景里竟忍不住想要笑出泪来。
一个两个都对她说要听话，却无一人问过她真正的选择。
问她到底想要什么，就自私的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做了决定。
温昙放下了背着的人，却没有向谢长微走近，而是转过身看向温春生，用袖子擦干净他沾了灰的脸，含着水光潋滟的眼里是不舍的深情缱绻，“哥哥，你从来都不是我的累赘，要说累赘，我才是你的累赘才对。”
“要是没有我这个累赘，兴许现在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温昙抬头看了一眼月色，往后像那么好的月亮，她应该再也看不见了才对。
慌张无措的温春生心脏骤停的意识到她想做什么，用力攥住她的手不放，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唯有一双眼红得近乎滴血，正对着她拼命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