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你说她过来该不会是想要借钱，或是提前预支工钱吧。”这样的事在府上并不算少见。
要是遇到心善且大夫的主子不但会提前预支工钱，还会给予人文关怀的银子病假。
谢老夫人原本不想见她的，忽然又改了主意，让她进来。并让春黛搀扶自己起来，好到一旁的太师椅坐上。
等人进来后，谢老夫人仔细端详着她的一举一动，虽是从小地方来的，却没有染上小家子气，眼神清正，一举一动都带着浑然天成的矜贵，瞧着倒像大家族养出的宗妇。又配上这堪比小妾的容貌身段，也难怪观谨会瞧得上她。
谢老夫人端起手边茶水抿上一口，带着打量的眸光飘再度悠悠落在她身上，“我听闻温夫子已经成婚了。”
正思索着如何开口的温昙，不明白她为何会问这个，点头，“我和夫君已经成婚五年了。”
不知不觉里，他们已经相识近二十年，成婚五年。
“你们之间可要了孩子？”若非要了孩子，为何这身段堪比生育过的妇人。
手捧着茶盏的温昙摇头，“尚无。”
谢老夫人蹙起眉，目光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可是身体对子嗣有碍。”
温昙也不隐瞒，“早年身体受了寒，不过现在已经调理好了，正准备同夫君要个孩子。”
她不希望话题继续扯在自己身上，忍着羞耻厚着脸皮问，“上次老夫人送的茶极好，我方厚着脸皮来讨一二。”
“我也觉得上次观谨送的茶叶极好，难为你就算不好茶也是个有眼光的。”谢老夫人眸底划过一抹精光，对着桂嬷嬷吩咐下去，“桂嬷嬷，去拿一罐茶给温夫子。”
茶喝了，还白得了一罐茶的温昙再也坐不住的说明来意，“老夫人，实不相瞒，我今日过来是有事相求。”
谢老夫人眼里的笑意瞬间冷下来，指腹拨弄着茶盖，轻轻拂过上面的茶叶，“哦，是什么事？”
指甲往掌心蜷缩的温昙压住羞愧，深吸一口气后说道：“我可否提前预支五年的工钱，我不会白借，我可以写欠条或是添利息。”
“温夫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老夫人眉心蹙起的重重搁下手中茶盏，好似她说了什么令人难以接受的事。
“我知道，我也知道提前预支五年工钱的我过于厚颜无耻，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会如此，老夫人若是信不过我，我可以同老夫人去衙门做公正。”温昙清楚她是来借钱的，也没有隐瞒她是为何要借钱一事全盘托出。
谢老夫人听到他丈夫坠落悬崖，摔断了腿极需钱治病，就连身上的钱全不见了的时候，打量的目光再次凝在这张即使憔悴，依旧美如仙珠明露的脸。
她身为后宅妇人不代表是个傻子，天底下哪儿会有那么多的巧合，只怕盯上她的不止他们一家。
“没想到这段时间里，你竟遇到了那么多事。”不动声色敛下眸底晦暗的谢老夫人看了她一眼，无奈地叹了一声，“我虽然很同情你们的遭遇，只是府上银钱用度都不归我管，即便我想帮也是有心无力。”
“要是不能预支五年的，我可否提前预支一年的工钱。”明白自己在道德绑架的温昙仍不死心的追问道。
什么尊严清高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她能借到钱给哥哥治腿。
谢老夫人捻转着佛珠不说话，直到温昙不安得指甲掐向大腿，满面羞红得想要再次开口时，出了声，“我理解温夫子的处境，但府上从来没有提前预支一年工钱的道理，你要是实在困难，我可以提前预支你三个月的工钱。”
“多谢老夫人。”哪怕温昙没有提前预支到一年的工钱，但三个月对她来说已是极好的。
等人走后，闭上眼的谢老夫人捻转佛珠好一会儿才睁开眼，“要是她的丈夫死了，将人收进府里倒不是不行。”
这身体于子嗣有碍，完全不必担心观谨正妻尚未入门前怀有身孕，母凭子贵仗势欺人。
何况这是观谨第一次松口想纳妾，她这个当人祖母的如何能拒绝。
有夫之妇传出去是难听，可若是纳一个寡妇并没有什么。
桂嬷嬷倒了一杯茶到她手边，主仆多年她如何看不出主子的心动，“温夫子一个二嫁之身能伺候咱们大爷，不知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她又怎会拒绝。”
从荣春院出来的温昙去了账房，支了三个月的月钱就是三十两银子，但这点钱对于哥哥的医药费完全是杯水车薪。
今日就连天公都不作美，下午还是万里无云的晴空万里，一等散学天边就堆积了好几朵乌云。
随后没有给人反应的时间，就噼里啪啦往下砸着雨滴。
走到后门的温昙看着手上的伞，没有犹豫的咬着牙正准备冒雨回去，一辆马车突兀地在她面前停了下来。
第21章 醉倒榻间
温昙看着停在面前横截去路的马车，唇瓣微抿的后移一步，正要越过马车往前走。
驾着马车的崔大主动开口道：“温夫子是要回家吗，不妨我送你一程吧。”
温昙摇头婉拒道：“多谢崔大人好意，我等雨小点自己回去便好。”
“钦天监那边算出这雨不但大，还会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难道温夫子要一直等到明早上吗。”崔大不给她再次拒绝的机会，用词直戳心窝，“我们一直僵持在这里，让别人看见了难免会误会什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都不用风吹，就轻易被雨水给打散了。
可就是那么一句看似风吹雨散的话，落在温昙的耳边却在直白不过的透露出一个信息。
她要是一直不上马车，他就会一直和她僵持着，直到她愿意上马车为止。
崔大见她动摇了，继而出声道：“温夫子再不上马车，这天恐怕就要黑了。”
“麻烦了。”温昙犹豫再三后还是硬着头皮上了马车，她要是再不上，只怕会被更多人看见，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进入车厢后才注意到马车里还有一个人，即便是昏暗的光线都抵挡不住他无法令人忽视的存在感，和那高大挺拔的身形。
温昙想到自己沾了雨水的衣摆，鞋袜会弄湿马车，又不好当着他的面脱下鞋子，只能尽量把鞋子往门边位置放。
谢长微注意到她的动作，并未出声，只是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我观温夫子最近气色不佳，是遇到了什么事吗？”
接过热茶的温昙摇头，暖意从杯壁传到指尖，似连冻僵的身体都多了几分暖意，“多谢相爷关心，我只是最近有些睡不好罢了。”
谢长微并不满她对自己过于疏离的态度，轻薄的眼皮半掀掠起微不可见的笑意，“温夫子，我说过的，有需要可以来找我。”
求了那么多人，为何就没有想过要求他？
求神拜佛，可都不如求他有用。
温昙那句，“不知我可否提前预支工钱”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变成摇头，“若是我有需要，我定会找相爷帮忙，只希望到时相爷别嫌我烦才好。”
他愿意让她重新回府上教书已是仁至义尽，何况她真的开口了，对方只会认为她在蹬鼻子上脸。
雨幕垂垂下，总会模糊了一些在暗中不断滋生的侵略感，令人误以为是雨声过大的嘈杂。
“温夫子很怕我？”谢长微眸光晦暗又粘稠地落在她身上，好似从沼泽之地爬出的水蛇正无声又疾速地爬满她全身，将她一点点侵染上自己的气息。
又迫不及待的，张开锋利的獠牙在她身上留下独属于自己的印记。
“民妇敬仰相爷都来不及，又怎会怕。”若是此刻的温昙抬起头，定能看见那快要将她拆骨扒皮，吞吃入腹的危险目光。
指腹摩挲茶盏边缘的谢长微正借着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划过她低头间的一截修长脖颈。她生得极白，不是死灰的，病态般的白，而是莹润如上好珍珠白瓷的白。
视线下滑是女人被雨水微微打湿的衣服，正紧密贴合着那玲珑曲线，勾出袅袅细腰，喉结滚动间泛起一抹燥意，连一向清冷低沉的嗓音都染上了暗哑，“既敬仰，为何温夫子不坐得近些，莫非是怕本相对你图谋不轨吗？”
手捧茶盏的温昙急忙否认，“怎会，只是民妇担心自个会污了大人名声。要知大人如天上明月高不可攀，民妇这等乡野之妇能乘坐大人马车已是幸事，唯恐会被旁人瞧见传出不必要的风言风语。”
“所谓名声，不过是文人书生用来标榜自身价值的手段，我们清者自清，又何惧他人名声言论。”谢长微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克制的危险，“还是温夫子认为自身不清？所以才惧怕外人言论。”
就在温昙正要反驳之际，崔大的声音传了进来，“温夫子，到了。”
“我已经到家了，多谢相爷送我回来。”温昙等马车停下后，拿起放在脚边的油纸伞就踩着车辕往下跳，离开前。
她转过身，目光清明地隔着雨幕说了一句，“有时候清者自清，又如何比得过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相爷自身强大不需要对外界证明，也不需要像普通文人书生那样用名声来装点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