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你能来相府当私塾，不知是多少人羡慕不来的好差事。”谢长微在她没有注意的角落，正不动声色的划过她那张清冷如枝头落雪的脸，眼前浮现的却是她在梦里尾梢泛红，身体软得化为一滩春水。
梦里的她有多主动，梦外的她就有多疏离，仿佛将他当成了令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这可真是，令他感到不悦。
温昙因他的再次靠近，能闻到他身上未散的清冽水汽混合着清冷的雪松香，下意识就往后退，“我知道，但回老家是我和夫君一开始就打算好的，只是比预计的要早一点而已。”
“既然这是温夫子的选择，我自然不好多说什么。”谢长微随手将辞呈往案桌上一扔，清楚他们根本离不开上京，唇角勾起染上温和，“往后温夫子若遇到了什么，可来寻本相。”
“多谢相爷。”温昙顶多认为他那一句话仅是客套，并未将其放在心上。
因为要离开上京，这几天温昙先把租的房子退了，一些后面添置，又带不走家具和锅碗瓢盆就送给左邻右舍。
隔壁的罗娘子没想到那么好的差事，她说辞就辞，难掩惋惜，“温娘子，你们真的决定好离开上京了吗。”
“上京虽好，我还是觉得家乡更合适我们。”温昙把装着酱菜的坛子递给她，打趣道，“说不定我有机会还会回到上京，到时候我请你吃饭。”
“好，不过到时候应该是我请你吃饭才对。”
上京周围治安极好，温春生便决定不等着和镖局一块出发，而是雇了一辆马车。
原先是能走水路的，因为温昙坐不了长时间的船，只能改坐马车。
温春生担心她会不舒服，特意多买了层毯子在她身下垫着，揽过她的腰让她枕上自己肩膀，“困了就先靠着我睡一会儿。”
温昙头枕在肩上，“我不困。”
不知为何，从出城的那一刻起，她的心里一直有道声音在朝她拼命呐喊。
停下，快停下，不要继续往前走了！
可是为什么要停下？
要知道上京附近的治安是出了名的好，许多年都不曾闹过匪患人命，兴许是她最近太累，才会出现的幻听。
当她靠上来时，手搂住她腰的温春生又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些糕点？”
温昙正想说不饿，行驶中的马车突然停下，驾车的马夫满脸惊恐的喊道：“不好，有土匪！”
谁都没有想到治安极好的上京周围会出现土匪，以至于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响，恐慌游走于四肢百骸。
帘子刚被温昙掀开一角，吓得惊恐万状的马夫指着马车里的人，眼里全是狠厉，“大爷别杀我，他们有钱，你要杀就杀他们！”
有人注意到马车里的温昙，目露惊艳，“大哥，这娘们长得有几分姿色，等我们玩完正好卖进窑子里。”
手在微微发抖的温春生抱着琴，咬着牙挡在她面前，转过头对她说，“阿昙，等下我拖走他们你快走。”
“不行，我走了你怎么办，要走我们一起走，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温昙看着正不断逼近的山匪，弃车跑走的车夫，正焦躁不安得喷气的马。
舌尖咬破吃疼后，立即有了主意地攥住缰绳，“你坐稳，注意不要被甩出去。”
说完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拔下发间簪子刺进马臀，马儿吃痛发出悲鸣，蹄子扬起往前狂奔。
挡在前面的山匪害怕会被马蹄践成烂泥，纷纷吓得往旁边躲去。
眼见那匹发疯的马带着马车远去，小弟咽了口唾沫，“老大，他们，他们………”
王勇一个巴掌拍上他后脑勺，豹眼怒瞪咬牙切齿，“还不快追，要是这小娘们不见了，你们一个两个都甭想活了。”
发疯的马带动着马车朝前狂奔，颠得马车里的人，驾车的人五脏六腑全跟着移了位。
两只手死死抱住门扉，以防被甩出去的温春生想说要不换他来驾车，话还没说完反倒是一股恶心上涌到喉间，恨不得立马停下好吐得个昏天黑地。
现在他别说有驾车的力气，两只手软得都快要抱不住门扉被甩出去。
同样不好受的温昙正想着如何让马停下来，忽然听到温春生声嘶力竭的一声，“小心，快躲开！”
温昙脑子略慢一拍的抬起头，只看见一块巨大得足矣遮天蔽日的花岗石，正散发着森冷幽暗的光泽等着他们撞上去。
好给它染上一层红衣。
“危险，快跳！”恶心想吐的温春生见到那匹发疯的马就要带他们撞上花岗石，顾不上发软的四肢，体内疯狂叫嚣着的危险，咬牙飞扑过去抱着她滚下马车。
滚下马车时不忘将人摁在怀里，用手护住她的后脑勺，以自己身体来给她做缓冲。
不忘低下头亲吻着她额头，低声安慰她：“阿昙，没事的吗，不要怕，要我在。”
他们刚滚下马车，就听到了马的绝望凄凉声，紧接着是马车四分五裂的声音，更有木屑飞溅擦脸而过。
等身体滚停后，浑身剧痛像被巨石碾过的温春生顾不上自己，心急如焚的看向怀里人，声音里全是止不住的后怕发颤，“阿昙，你还好吗，你有没有事。”
“哥哥？”比温昙要先缓过来的，是原以为早被他们甩开的山匪。
“老大，我找到他们了，他们就在前面！”
脸色煞白的温春生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快追上来，不理会袖口被划破，连皮都蹭掉大片的手臂，蹙眉忍疼她面前蹲下，“上来，我背你。”
即使有他做缓冲，依旧小腿撞上尖锐石块的温昙注意到他不断往下淌血的手臂，掌心撑在地面摇摇晃晃着站起来，对他露出安抚一笑，“不用，我还能走。”
她已经够麻烦哥哥了，又怎能成为哥哥的累赘。
“快点，在不上来他们就要追上了。”双眼通红的温春生隐约带上了哀求，“阿昙，我求你了。”
唇瓣紧抿的温昙看了眼自己红肿得泛起刺疼的小腿，哥哥那被擦伤得根本无力抬起的胳膊，还有那近得仿佛下一秒就要冲过来的山匪。
她很想说，要不把我丢下好了，他们要找的是我，肯定不会为难哥哥的。
可她知道他根本不会同意，更不会答应。
但是带上他，他只会受到拖累，还会因她的缘故陷入险境，这是她所不愿，亦无法接受的。
“阿昙，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别想着我会丢下你。”温春生低下头，从自己划烂的衣服上扯出布条，三两下缠在受伤的手臂上，抬起另一只伤情不算严重的胳膊为她擦走脸上血痕，“你要是想留下，我就和你一起留下。”
“阿昙，我们是家人，就算是死，我们也应该死在一起，你休想让我独自丢下你一个人。”他的语气看似温柔，却带着他一贯的倔。
一如他当年目光灼灼的对她说，“阿昙，我送你去学堂上学好不好。”
温昙嘴唇翕动着说不出一句话，只能感受到一股涩意冲得她鼻尖发酸，心脏发疼，泪珠不受控制的大颗滚落地趴上他后背，喉咙呜咽难受得连话都要咬不清，“哥哥，要是你没有力气了，记得第一时间把我扔下。”
“你这种傻话以后不许再说，要不然我就真的会生气。”温春生不知道路，他只知道要将他们甩掉就好。
“老大，我看见他们往前走了。”身后密林传来的，是那伙山匪正不断逼近的脚步声，和温春生突然发出的笑声，那笑声是如此的突兀又不合时宜。
双腿一软，险些要背着阿昙一起跪下的温春生怎么都没有想到，山上有那么多条路，他唯独给自己找了一条死路。
一条人跳下去，注定会尸骨无存的死路。
趴在他背上的温昙感受到他的自责，崩溃用脸蹭了下他的脸，轻声道：“哥哥，你把我放下来吧。”
温昙并没有什么难过，绝望，崩溃，对她而言，只要能和哥哥在一起，无论去哪里她都愿意。
若死，能死在一起也是极好的。
可她又自私的不愿意让他过早的，和自己一起埋进森冷漆黑无边的黑暗。
并没有把人放下的温春生注意到旁边有能躲避的石头，把人背到石头后才将人放下来，抚摸上她脸颊时，眼神是说不出的温柔缱绻，还有藏在深处的深情不舍，“阿昙，等下我引开他们，你就趁机跑走，知道吗。”
当他开口的那一刻，鼻子发酸的温昙就猜出他想要做什么，泪水打湿脸颊发出类似小兽的呜咽哭声，“你疯了不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我知道。”如何不知自己在做什么的温春生唇角噙着笑，伸手遮住她泪流满面的一双眼，他怕在看下去就会舍不得了，“乖阿昙，你就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就像小时候一样，等你睡醒来后我就会回来了。”他死，她能活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