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店门，封景看了眼她拎在手上的打包盒：“你还吃得下吗？”
曲衷弯唇：“我吃不下有人帮我吃啊。”
“……”封景总算知道她是为谁打包的了。
翟昰的车停在马路对面，曲衷问封景要不要捎她一程，封景再一次夹起嗓子：“姐姐的好意妹妹心领了，妹妹还是不当姐姐姐夫的电灯泡了，妹妹决定包一辆48车位的豪华大车回去。”
“什么车有这么多座位？”
“崇城地铁三号线。”
“……”
上车后，翟昰没有急着走，握着曲衷的手问她新工作顺不顺利。
曲衷把自己接了个民事诉讼的事情告诉了他：“这案子有两个被告，其中一个被告的代理人居然是封景，我们两个刚聊完，你说巧不巧？”
翟昰没有回答，只问她：“你开心么？”
“什么啊？”
“接这个案子。”
曲衷想了想，点头：“偶尔换换口味也不错，而且有提成拿，工作积极性还挺高的。”
翟昰轻轻摩挲她手指：“真的？”
曲衷笑起来，反过来安慰他：“不要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好不好，我没骗你，真觉得挺开心的，换了个新环境，还迎来了新挑战，我现在感觉整个人都很亢奋。”
翟昰放开她：“那我就放心了。”
曲衷振臂高呼：“出发，回家吃溜肉段！”
—
之后的两天曲衷一直在想封景的提议，不仅白天工作的时候想，下班后，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吹头发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一直到躺在床上，她都还在字斟句酌。
深夜睡不着，蹑手蹑脚地穿好睡衣下了床。
她来到客厅沙发盘腿坐下，从包里掏出案卷从头开始看。
没一会儿卧室的门又被推开了，翟昰穿着情侣款睡衣走出来。
一张毛毯盖在了曲衷身上：“坐这儿不冷么？”
曲衷咬着笔头抬眼：“你怎么还没睡啊？”
翟昰笑容无奈：“你在床上翻过来翻过去，动静这么大谁睡得着。”
“啊……”曲衷抱歉看着他，“不好意思吵到你了。”
“不要说不好意思。”翟昰在她旁边坐下，“说说这个案子吧，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曲衷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可以说吗？”
翟昰举右手起誓：“当然，我绝对保密。”
曲衷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啦，我只是觉得好像不应该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到家里来，怕影响你情绪。”
翟昰说：“你什么都不说才真的影响我情绪。”
“还影响我睡眠。”他补充。
曲衷笑一下：“好吧。”
她把这个案子简单说了一遍，又把封景找她合作的提议告诉了他：“乍一听很有道理是不是，可我总觉得这么和她打配合会出岔子，你觉得呢？”
翟昰虽然没接触过民商事诉讼，但检察官的怀疑精神和直觉让他觉得确实有些蹊跷：“照这个诉讼策略打下去会不会有点太顺太简单了？”
曲衷拍了拍手：“就是这个感觉！原告律师会这么没水平吗，我们能想到的他/她会想不到？”
翟昰说：“他可能没想到两个被告代理人会认识吧。”
曲衷摇头，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想法：“不会这么简单的，我不能坐以待毙把当事人的命运交到另一个被告手上。做个假设，如果姚晓莹没有成为被告，人是在酒吧死的，不管周顺有没有醉酒，只要酒吧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它都是有责任的，我要做的就是把这个责任比例降到最低。”
思路是对了，可实际操作起来又是另一回事，曲衷叹了口气：“酒吧问题真不小，那楼梯陡得跟悬崖似的，那灯光暗得跟拍恐怖片似的，还有最关键的安全警示标志，我都懒得喷，你知道它贴在哪儿吗，居然贴在一楼楼梯口，也就是说它宁可相信有人会在进门的时候平地摔摔死，也不愿意相信有人会从二楼楼梯口滚下来。”
“这可怎么办嘛。”曲衷有些绝望，“术业有专攻，我真的不会做民商事啊。”
翟昰突发奇想：“那把它当做刑事辩护来做呢？”
曲衷愣了下：“什么意思？”
翟昰也给她做了个假设：“如果这是个刑事案件，我是公诉人，周顺是被害人，姚晓莹是被告人，我打算以过失致人死亡罪对姚晓莹提起公诉，你打算怎么给姚晓莹辩护？”
曲衷眉头紧锁，瞬间进入状态，在脑子里把这个案件的所有细节奋力搜刮了一遍。
“我会给她做无罪辩护。”她很快找到了答案。
“怎么做？”
“介入因素。”曲衷神采奕奕，眸中透光，“周顺不是摔下来立刻死亡的，他被送到了医院抢救，抢救了一周才去世的，所以他的死因到底是什么还有待查证，有可能是……”
“医疗事故！”两个人异口同声。
“我明天就去申请调查令调一下周顺的就医记录。”曲衷闭塞的思维终于被打通，她开心地笑起来，“怎么回事，好像还得和你做对手才能激发出我的潜力。”
翟昰毫不推辞地把功劳揽下：“怎么谢我？”
曲衷凑上去亲了他一口：“这样？”
翟昰挑眉：“就这样？”
“那不然呢？”
他不再说话，直接长臂一伸，将她一整个打横抱起来。
啪嗒一声，灯被按灭，客厅沉入一片黑暗。
仅有一缕丝线般的亮光从卧室门缝透出来，许久未熄……
第七十四章 你们两个认识？
第二天下午，曲衷拿着法院开的调查令去了六院，调了好多材料出来，入院记录、手术记录、死亡记录、检验报告单等等。
以上这些材料的内容相当专业，曲衷耐着性子看了好久，终于在用药那里看到了一组熟悉并且她希望看到的字眼：
「头孢他啶」
“头孢配酒，说走就走，唢呐吹一宿啊。”真是个很不错的抗辩点。
可要是按这个思路来的话，她就不能配合封景说周顺没有醉酒了，相反，她必须一口咬定周顺当时是醉酒的，酒喝得越多，就越能把责任往医院身上推。
曲衷很纠结，想着是不是该通知封景一声，可这有种当间谍通风报信的感觉，她暂时还不想把调出来的材料作为证据提交。但是不通知当庭反水的话也很不厚道，没有必要因为一个案子搞得两个人反目成仇。
“我该怎么办呢？”她问翟昰意见。
翟昰刚想说些什么，曲衷的手机响了。
来电人是酒吧的店长，和她汇报案子的最近情况：“曲律师，不出您所料，刚刚有人拿着调查令找我调监控了。”
曲衷皱起眉：“谁？”
“一个很年轻的女律师，她说她姓封……”
“我知道了，谢谢。”
挂断电话，曲衷的眉头舒展开来，有种如释重负的畅快感。
她不再纠结和为难，也没有想去质问封景什么，她理解她的做法，更找准了自己的定位：“法庭之上没有朋友，只有对手，我要全力以赴。”
翟昰笑着揉了揉她发顶，从来没怀疑过这一点：“你一直都是这样啊。”
—
正月很快过去，天气渐暖，枝头抽芽，坚硬石缝里迸出盎然绿意，曲衷的生活也变得忙碌了起来。
她努力适应新所的工作节奏，努力学习刑事辩护以外的其他业务，努力和曾经的同门现在的同事处好关系。
她依旧每天在千斤重的群里说话，但没有再和封景聊过案子上的事情。封景和她心照不宣，选择了避嫌。
林千千端出一副看好戏的样子，传票一下来，她甚至丧心病狂地开了个赌局，艾特群里其余两人问押谁赢。
曲衷和封景才不会被挑拨离间，不约而同地押了对方，是自谦也是祝愿。
林千千别出心裁，独具一格，一碗水端平：行啊，那我就押原告，回头输了你俩一人请我吃顿饭。
曲衷笑了：你知道原告找的律师是什么人吗就敢随便下注。
林千千：那不管，咱玩的就是心跳，说不定是个很牛逼的大佬呢。
封景：可以，要是你输了，你请我们吃饭，一人一顿。
林千千：成交！
到了开庭那天，曲衷早早地起了床，把所有的东西打包收拾好，对着镜子练习了好久的表情管理。
翟昰来到她身后抱住她，两个人一起照向镜面：“曲律师，怎么搞得像第一次参加庭审一样？”
曲衷表情严肃：“确实是第一次啊，我之前从来没开过民事的庭，有一丢丢紧张。”
翟昰笑：“不止一丢丢吧，你昨晚睡觉还说梦话了。”
曲衷“啊”一声：“真假的，说啥了？”
翟昰绷起一张脸，学她的语气说话：“请求法庭驳回原告全部诉讼请求，支持被告二的抗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