翟昰讲这个故事是想告诉曲衷，人是有感情有温度的，不可能在任何时候都做到完全理性，无动于衷。
曲衷想了想问：“所以这个医生被无罪释放了？”
“没有，他牺牲了。他有罪，罪名是故意杀人，这是他为履行超额的天职所付出的代价。”
“什么啊。”曲衷不大高兴地问，“我以为是个爽文，怎么是个悲剧？”
“怎么是悲剧，杀人偿命不是应该的么？”
“……也是哦。”
翟昰偏头找到她的眼睛，很温柔地说：“所以谢谢你，谢谢你在最后一刻收回手术刀，做了正确的决定。”
他指的是还好她没有把录音曝光。这件事一旦做出来，她的刑辩生涯就做到头了。
曲衷吸了吸鼻子：“切，第一次听有人把缩头乌龟、临阵脱逃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翟昰轻松道：“逃就逃好了，这案子的承办人又不是只有你一个，没了你流程照样往后走。”
曲衷垂下眼睛：“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过意不去嘛，感觉自己像个甩手掌柜，把烂摊子都扔给别人善后。”
翟昰却说：“有人帮忙善后，你不觉得这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么，就像……”
“像什么？”
“像是拥有了一个兜底条款，用宽广的心脏去承接你所有意想不到的情况。”
曲衷听呆了：“哇……你口才真好。”
翟昰笑着揉了揉她发顶：“和你比差远了。”
曲衷抬起头来看他。
她的瞳孔干净至极，映出头顶照明灯的光点，如被繁星点缀的深邃的夜空。
翟昰喉咙滚动一下，低下头去。
曲衷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翟昰一点点地靠近，快要贴到她嘴角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往下，弯起食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曲衷疑惑睁开眼。
翟昰笑问：“想什么呢？”
曲衷有些害羞：“我以为你……”
“以为我要亲你。”翟昰一本正经地摇头，“那可不行，考验期还没过，我不能故意犯罪。”
曲衷抿了抿唇：“你想听我的回答吗，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
翟昰直起上身：“不想。”
“为什么？”
翟昰轻呼一口气：“因为你现在很不冷静，太容易冲动做决定，我不想趁人之危。”
“下次吧。”他说。
“哦。”曲衷埋低脑袋偷偷笑了起来，鼻腔被围巾里那股干净又好闻的味道填满了。
须臾，她没忍住再一次凑上去问：“你真不亲啊？”
翟昰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伸手蒙住她眼睛，语气要多无奈有多无奈：“不要再问了，我的意志力没那么坚定。”
第四十四章 两级反转
曲衷睡了一个好觉。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想得太多，昨天在公园里又待到很晚，实在是太累了，所以一到家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明明昨天还觉得整个人空乏虚软，天都快塌了，结果一觉醒来，曲衷感到她好像又满血复活了。
她就像一株趋光的四叶草，擅长在禾丛的行距间寻觅生机，只要能见到一丝的阳光，都会就地扎根分叉，顽强地向周边延伸。
曲衷醒来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发了会呆。
翟昰说得一点没错，她昨晚真的很冲动。关机之前给苏荣钦发的那段小作文，现在想想真是要多矫情有多矫情，要多放肆有多放肆。
工作两年多积攒的怨气全部体现在了字里行间，说什么实在是干不下去了，一直在昧着良心赚钱，每天两眼一闭就能看见被害人家属张着血盆大口问她为什么净不干人事，思来想去她决定退出段宁齐的案子，并且从此离开这个肮脏的行业，再也不回头。
“这可怎么办，不干这一行还能干啥呢？”
曲衷两眼空洞，顿觉人生无望。
放空了一会儿，她爬起来洗漱，化了一个很隆重的妆，隆重得像是要去赴前男友的婚礼——高调，喧宾夺主，为了完成一场华丽的告别仪式。
她心里想的是，从今天开始，她在观正的日子就要以“月”为单位倒着数了。
后悔，后悔没有保存日常加班的书面证据，像什么半夜爬起来写诉状改合同回邮件，大周末的做法律检索等等。这些要是全都留痕了，现在走应该能拿到一笔不小的加班费。
“大意了啊。”曲衷唉声叹气。
一路胡思乱想着从家里到了律所。
曲衷本以为会收到同事们异样的眼光，比如幸灾乐祸地看她笑话，又或者悲天悯人地旁观她交接工作。
结果实际情况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她刷脸进门，李莉和平时一样跟她打招呼，打听她今天用的什么香水。到了工位，对面的实习生叶消消咬着包子和她说学姐好，路过的加刑刘问她待会儿有没有空，他有个挪用公款的案子想和她讨论一下。
再看周围其他的同事，要么在打电话，要么在敲键盘，要么在会议室见客户。根本没人看她，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苏荣钦还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想给她留个体面？
曲衷想不通。要是不把这事情弄清楚了，她肯定是没法坐下来好好做事的。
她暗暗给自己打气，很快敲响了苏荣钦办公室的门。
“苏律师，昨天晚上我给您发的微信，您收到了吗？”她站在对面，问得小心谨慎。
苏荣钦抬头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收到了，又臭又长懒得看，有用的就一句，你想退出段宁齐的案子是吧？”
曲衷点点头：“还有……”
她不知道苏荣钦为什么没提后半段，她说要离职的事情。
苏荣钦打断她：“不需要你退了。”
曲衷愣住：“什么意思？”
苏荣钦还是刚刚的口吻：“段宁齐换了新辩护人，从现在开始，这案子和你我都没有关系了。”
曲衷始料未及：“怎么会这样？”
苏荣钦淡定说：“段宁齐对我们提供的服务不满意，换人是他的自由。”
曲衷凌乱了。
段宁齐对她不满意可以理解，毕竟她自己对她自己都不怎么满意，可是没必要迁怒苏荣钦吧。
“发生了什么事？”
苏荣钦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慢条斯理开口：“他昨晚约我见面，给了我一大袋现金，让我想办法送给检察官。”
“啥？”曲衷差点叫出声。
苏荣钦一脸平静：“我说这事儿我办不了，让他别动歪脑筋。他不答应，说要换人。”
曲衷傻眼：“这就换了？”
苏荣钦“嗯”了声：“你待会儿出去把档归了，我下个月拿提成。”
“……”
曲衷难以置信，这才刚收案不到一个礼拜，就要结案了？
她刨根问底：“段宁齐怎么这么爽快就答应换人，没让您把律师费退了吗？”
苏荣钦面无波澜：“说了，还威胁我说要去律协投诉我。”
“……那您？”
“我当场把律协投诉邮箱发给他，让他尽管去。”
“？”这么刚？
苏荣钦靠向身后椅背，泰然自若：“签律师合同之前我告知了风险，也做了谈话笔录，和他说得清清楚楚解除委托不退钱，还有……”
他顿了顿，打开手机，点开一段音频，里面传来段宁齐的声音：“苏律师，这里是一百万，麻烦你替我交给检察官，不够再加……”
苏荣钦按下暂停键：“我跟他说他这是教唆行贿，可以和猥亵儿童数罪并罚。解除委托后我会遵守保密义务不主动公开这段录音，但他要是去律协投诉那就另当别论了，这会变成最有利于我的申辩理由。”
曲衷胸腔起伏，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内心直呼牛逼。
“录音要这么用才对。”苏荣钦话里有话。
曲衷心一惊：“您都知道了？”
苏荣钦哼笑一声：“就你那点小把戏，都是我十几年前玩剩下的东西。”
“……”没必要说得这么直白吧！
“年轻人，还是沉不住气啊。”苏荣钦趁机给她上课，“你吃这碗饭，就要做好和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准备。遇到点看不惯的事就想着撂挑子不干，你不如现在就出门左拐。”
“去哪？”
“去内环高架底下打地铺喝西北风。”
“……”
被骂了个狗血淋头，曲衷大气不敢出一声。
苏荣钦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算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他说了下不为例是吗？
曲衷抬起头问：“我还有下个案子吗？”
苏荣钦挑眉：“怎么，你还真不想干了？”
曲衷连忙否认，唯恐慢了半秒：“怎么会？”
她什么后果都能接受，唯一不能接受的就是她再也不能做律师，再也不能做刑事辩护。这个有时候会很矛盾很痛苦，但却让她无法自拔地去热爱的事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