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泱眼睛干到哭不出来，手心摸摸贺峥冰凉的脑袋：“谢谢你。”
小朋友治病生涯孤单，无法接触外人，也无法像正常小孩一样生活长大，贺峥算是他唯一的同龄人。
“睡吧，”贺泱轻轻拍他，“妈妈陪你。”
蒋峥眨巴眼：“妈妈你会离开吗？”
贺泱：“去哪？”
蒋峥：“回你自己的家。”
“......”贺泱心脏被挖出个窟窿，“不是妈妈自己的家，也是你的。”
“我没关系的妈妈，”蒋峥说，“你偶尔来看看我就行了。”
贺泱心都要扯碎了：“别说胡话，妈妈不可能放弃你。”
蒋峥冲她笑：“妈妈晚安。”
小朋友睡得很快，生物钟养得很好，贺泱看得出来。
室温自动调节，贺泱还是习惯性地摸一摸他额头，俯身亲他脸蛋。
院内起了风，大概是树上松塔掉到儿童滑梯，传来轻微的轱辘声。
贺泱把门关掉。
隔壁彩房子亮着一圈灯带，朦朦胧胧的光，不亮，仿星星的姿态。
蒋四野矗立在院子里。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被风吹到贴着身体，瘦骨嶙峋。
贺泱视若无睹，从他身边穿过，准备去隔壁看蒋峥的病历。
手腕猝然被男人握住。
贺泱毫不顾惜他的伤，狠狠把手抽了回来。
夜幕将他音色衬出几分凄苦：“泱泱...”
贺泱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往隔壁走。
身后脚步声虚弱而急促，贺泱的路很快又被他堵住。
蒋四野手捂了下腹部，随后松开，脸色在庭院的光下青白。
“你、你问我。”
该解释的。
早该解释的。
以前没办法，一错再错，到如今能够和盘托出了，他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贺泱：“我没什么可问的。”
“......”蒋四野小心翼翼拧住她衣角，“你问，我什么都说。”
“又怎样呢？”贺泱望着他，“说了又怎样呢？又能怎样呢！”
“......”
贺泱隐忍道：“事情过去了！全都过去了！我们也都过去了！现在我们要达成一致的，是孩子的抚养，孩子的未来！！”
“...我不，”蒋四野眼中流出无望，“没过去，你问我，我给你解释，你问一问。”
不能这样啊。
不能这样，直接放弃他。
他能坚持到今天，唯一的动力是期望她出现，他跟她把误会解释清楚。
乞求她的原谅。
她不能连问都不愿问啊。
贺泱闭了闭眼，压下暗潮汹涌的情绪，睁眼时，平静的看向他。
蒋四野眸子里悄无声息蓄起期盼。
她愿意问了是不是？
贺泱声音在风中那么平稳：“没出轨？”
蒋四野迅速摇头：“没有。”
贺泱：“跟张雪仪的外遇是假的？”
蒋四野：“嗯！”
贺泱：“曾经去仁安医院出差的两个月是为了峥峥？”
蒋四野：“嗯！”
“当时她肚子里的胎儿查出心脏畸形，生下来活不过五个小时，她不打算要了，”他迫不及待补充，“而她又有个课题要研究，恰好跟峥峥配上了，就一起去了仁安医院，她把胎儿生下来，给峥峥做了手术。”
即便张雪仪有自己的目的，但于那时的蒋峥来说，这份捐献是他能够活下去的开端。
蒋四野不会亏待她。
两个月的时间，张雪仪在仁安医院的月子中心得到了非常好的照顾，并且每天都能观察和目睹到蒋峥的变化。
这场手术没多久，张雪仪打算去国外深造，而蒋四野得知国外出现一种新技术，就抱着一点希望带着蒋峥赶了过去。
然而新技术尚未得到临床应用资格，风险未知，蒋峥等于是试验人，蒋四野无法接受这种冒险，只能暂时放弃。
他重新聘请医学界泰斗，组建顶尖的医疗团队，一边吊着蒋峥的命，一边等待新的希望。
张雪仪就留在了国外。
她学习和生活的费用由蒋四野承担，条件是在他回国的时候，负责照顾好蒋峥。
“你看见过的，银行转账信息，”蒋四野说，“一千万是给她的感谢费，后面每个月三百万是她照顾儿子的工资...你还记得吗？”
贺泱看着他：“所以，那天，我偷看了你的手机信息，你是知道的。”
第115章
那些事情过于久远，远到记忆泛黄，贺泱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可眼下不过揭起一角，当日种种居然像雕刻一般，连细枝末节都跑了出来。
蒋四野是知道的。
他早就知道的。
没有任何事能瞒住他。
他拿回手机时，机身微烫，当时蒋四野似乎不温不火地笑了下。
在某些方面，他是个细节控，不可能没发现这点。
哪怕贺泱同样聪明，但聪明跟精明完全不是一回事。
还有他的保险柜密码...0577。
他输错一次，导致保险柜自动报警。
他的柜子，他怎么可能输错，除非他故意，或者自己也不熟悉。
贺泱更倾向于他自己也不熟悉。
那密码应该是他新换的。
手机一事后，他猜到她会继续往下查，便把保险柜密码改了，用两人都明白的数字密码0577，来向她表明——
亲眼看见的，未必就是真相。
但贺泱不愿去深究，不愿去理解。
那时候不愿，现在也不愿。
“好了，我问完了，”贺泱平静到没有一丝起伏，“可以了吗？”
“......”蒋四野双眼猝然变红，“没了？”
贺泱：“没了。”
蒋四野：“你不再问问...”
“我问什么！”贺泱几乎是咬着字，让自己维持着最后的平静，“是误会对吧，你没有出轨，没有私生子，你知道是误会，我呢，我呢？？”
蒋四野僵住。
贺泱：“我生完峥峥，你告诉我他死了，这是我最脆弱最无助的阶段，你出轨了，你别解释，在我这里，你就是出轨了！！”
“......”
“我儿子没了，你小儿子出生了，”贺泱一字一句，“我的痛苦你看在眼里，我的恨你也看在眼里，你知道是误会，但在我这里全是事实，你是不是特别爽，想着把误会解开你就能清白了，我告诉你不能！”
蒋四野红着眼想牵她：“泱泱，泱泱...”
贺泱狠狠拍开他：“那些伤害于我而言全是真实的！我最爱你的时候你让我发现你对我没有爱，我最脆弱的时候你让我发现你不仅出轨，还有了别的孩子，误会解开了，你清白了，但和我无关！”
她承受的，刻进她心里的伤疤已经成为一道疮口。
愈合不了了。
愈合不了了啊。
她一直在痛。
痛到不敢回想。
真相早已不重要，伤害却不带有一丝虚假。
全是真的。
“峥峥的今天是你的功劳，”贺泱说，“你很伟大，你是个好爸爸，但我们俩过去了，你现在跟我唯一的关联，是你是我孩子的爸！”
蒋四野努力半晌，喉咙里闷出一句：“你想带儿子走？”
“我要斟酌，”贺泱十分冷静，“一切以他的身体为重。”
目前她还不敢冒险，不敢把小朋友带离他熟悉的环境和水土。
这话落到蒋四野耳中，就是确定的回答。
他揪住她衣角不松，执拗：“你老...那男的同意吗？”
“我管他同不同意，”贺泱果断道，“即便他不同意又能怎样，他不同意他就滚！”
“......”
闻言，心口撕裂般的疼竟然缓解几分。
不等他开口，贺泱很无情：“没有任何男人能跟我的孩子相提并论，包括孩子的爸爸！”
蒋四野缓解的疼以另一种方式扎了回来。
贺泱把他手拔开，力道很重地拽开。
蒋四野虚弱不堪的身体摇摇欲坠，手掌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把她带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紧到贺泱挣扎不开，紧到仿佛要借用这种方法汲取一点活下去的能量。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他语无伦次，“以前我太自大太人渣，我不为自己解释了，你还回来，你报复回来...”
他受着。
贺泱想给他一巴掌，手又被牢牢扣着：“我结婚了你聋了！”
“我不管，不管，”蒋四野腰背躬着，脸埋她肩膀，一层一层的水渍濡湿她的衣衫，“你回来，要么你回来，你要儿子你就得要我，我不管...”
一向顶天立地、桀骜不驯的男人在这一晚哭的像个小孩。
他没招了。
就算误会解释清楚也没用了。
贺泱就是铁了心不要他了。
“你回来好不好，你想对我做什么就做什么，你把我当狗养了，”蒋四野很闷的声，耍赖似的重复，“你别要那个男的了，不要他，把女儿带回来，我帮你打官司要回来，她还小，会把我当亲爸的，我保证把她当亲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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