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金艺刚从昏沉的补觉中醒来，而曹卫民好不容易找到能说话的人，两个人大抵今晚不会再睡。
“所以，你从最开始就有了自己的计划?”曹卫民问， “就连噤应该也是之后才被你加入计划中的吧?”
搅动咖啡的女生抬起头，似乎打算解释什么：“算是吧。我不寻求帮助的原因——”
“我知道。”曹卫民打断了她的解释，见她有些讶异，前任警官也短促地笑了下， “你和我解释过的，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不管大学生如何无可奈何地解释，在答复的中途就会被意外所打断。
曹卫民对此印象深刻。
“我的记性还算不错。”他耸了耸肩，一向严肃的脸上带着点笑意，“而且这个结果对我们来说，绝对称得上完美。”
许金艺静静地注视他半晌，慢慢开口：“你不会觉得遗憾吗?”
“什么?”
“被所有人遗忘，这个世界找不到你存在的痕迹，”许金艺叹息一声，“就连叶警官都忘了你的存在。”
“首先，”曹卫民拒绝了这种略显悲伤的谈话氛围，一本正经地开口，“不是‘所有人’。别忘了，你和噤，你们都没有忘记我。”
“其次，我很早就接受了这趟进入诡秘或许会回不来的结局，所以现在这种情况甚至对我而言是恩赐。至少我还活着，对吧?”
“最后，”他说，“如果我一个人的生死能够换回更多人的未来，那么为什么不呢?就像你一样，金艺。”
“意识到世界的不对劲，在无法向其他正常人寻求帮助的情况下，你在用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苦苦寻找着解决办法。”
曹卫民缓慢开口，他似乎回忆起了什么，语气中也带上了点可可味道的苦涩：“更何况，我知道‘只有自己一个人’的道路有多难走。”
“噤那个家伙的确很神秘无常，但至少我了解到的这个人，不算个坏人，它帮了很多误入诡秘的人，也帮了我，协助你成功扭转了局势——那些炸弹一定有他的手笔对吧?”
许金艺眼神飘忽了一瞬，她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曹卫民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这下换他无可奈何了：“这的确是它的作风。”
许金艺：……
不、不可能吧?她使用噤这个身份的时候，也没想着天天安炸弹吧——哪里来的“噤的作风”啊?
许金艺憋着没法反驳。
“但还是得小心它。”曹卫民语气带着点奇怪。
“为什么?”许金艺有点好奇了，她挑着眉问，“警官，你刚刚可是还在夸人呢。”
曹卫民：“这不冲突。”
他犹豫了半秒，还是道：“金艺，你得知道噤的确足够强大，足够神秘，人类暂且没有阻碍它行动的办法。更重要的是，它是个长时间存在于诡秘里的……非人类。”
“哪怕我，还有你，可以对它不设防备，真正的信任噤。但你也得知道，恐惧神秘强大的非人生物，是人类求生的本能。”
恭喜许金艺的粉色连帽衫马甲噤，它已经在人类方视角里彻底坐实了“非人类”的身份。
许金艺面无表情地抿了口咖啡。
“我明白了。”
见她点头，曹卫民也不打算多说，谁知道这个时候噤有没有观察着许金艺呢?多说多错，避免被那个小心眼的家伙记仇——噤这个人，总是会在某些方面出乎意料的小心眼。
被噤挂过无数次电话的小曹警官将手中的拿铁一饮而尽，起身准备离开。
“等等!”
许金艺叫住了他，见曹卫民看过来，她表情有些古怪：
“冒昧问一下哈，曹哥。”许金艺努力做出诚恳的表情，“你现在应该算是——”
曹卫民分辨了下她的口型，随后无可奈何地笑了下：“是，现在算是‘黑户’。”
“那你这几天住哪儿?”许金艺真愣了，距离她从游乐园回来快三天了，曹卫民真是黑户的话，住哪儿呢?
小曹警官说得倒是很平静：“肯德基麦当劳这类24小时营业的店，偶尔深夜便利店也可以坐着休息一段时间。我能兼职赚到钱，只是身份有点麻烦而已。在接到噤的电话前，我还在抗水泥袋呢。”
他耸了耸肩：“别担心，我们国家的社会基础设施和规划还是挺健全的，只要有劳动能力，不会饿到我的。”
许金艺：……
话虽如此啊，但你是不是适应得有点太快了啊!?
似乎看透她心里的想法，曹卫民笑了下。
他压低声音道：“我以前卧底的生活可比现在还刺激呢。这算什么啊大学生。”
“走了。”曹卫民冲她摆了摆手，“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我得去享受享受现在的新生活了。”
故作洒脱的前任警官离开了咖啡馆，临走前还付了饮品钱。
许金艺心想，这位面容凶凶的警官大抵是不希望有谁看见他的脆弱，又或者说是害怕作为朋友的她担心。
“曹卫民”的诞生是曹渡的计划，他最开始的性格由“曹渡的执念”和“叶成景的希冀”组成。
曹渡希望这个由“诡秘”帮忙诞生的工具能够时刻谨记“将叶成景从诡秘中带出”。叶成景的希冀则是希望“曹渡在离开诡秘后走上一条投身建设祖国社会的道路”。
可以说这位曹警官的前半生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但好在人生就是这样无常，曹卫民仍旧走出了另一条路。
现在，他要走自己的路了，那条独属于自己的人生路。
……但从“吃公家饭”到“黑户生存守则”，这反差还是有点太大了吧?
许金艺都忍不住咋舌。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帮帮曹卫民的忙?好歹对方在协助噤这个身份办了不少实事呢。
这样想着，回到家的许金艺打开了VR游戏。
于是深更半夜，熟睡在家的叶警官在手机铃声巨响的瞬间，从睡梦中猛然惊醒。
形成肌肉记忆的手立刻接通电话。
“喂——”
“哟，晚上好啊叶警官~”
熟悉的，带着轻佻笑意的声线在耳边响起，叶成景不得不打起精神应对。
“噤。”他抽空看了眼时间，老天啊凌晨三点半，所有人睡得正好的时候，诡秘的这个夜猫子开始它的骚扰计划了。
和它搭档许久的叶成景已经熟悉了对方这种比格行为。忍人甚至能够脑补出对方此刻脸上的表情。
绝对是“哈哈恶作剧成功了”的表情，绝对。
对他脑子里想法一无所知的噤大咧咧地开口：“最近过得怎么样?没有诡秘事件的日子一定很平淡吧?想不想来点刺激的，警官?”
叶成景：……
对方这语气让忍人都没办法对此无动于衷。
他有些头疼地按揉着自己开始鼓胀的太阳穴，虚弱地开口挣扎：“其实我觉得生活的真谛是‘平平淡淡才是真’?”
“但你要知道，诡秘和现实是性格相反的双生子!”噤的语气听着很兴奋，于是叶成景知道自己今晚是不可能再睡个回笼觉了——他自觉地起床开始迅速穿衣。
“请说吧，”叶成景认命道，“我已经做好通宵的准备了。”
噤赞赏道：“你不会后悔这个决定的，我发誓，这绝对会是你最美妙的一个晚上。”
*
这就是叶成景为什么会在凌晨四点半出现在江市近郊区附近工厂的原因。
他套着件厚实的灰色长款风衣，站在车边张望。
这个时间天还是漆黑一片，但周围已经有不少人在穿行了。工地边上的早餐摊支得很早，带着雾蒙蒙的热气和香味。
虽然没有这个时间吃早餐/宵夜的习惯，但面食的香气的确足够勾人。
叶成景只犹豫了两秒，就决定去对付一口。
他带着夜露的寒气闯进了大部分是工人的热闹场地，来往的工人只是短暂地将目光放在他身上一下，很快就移开了。他们忙着吃饭，吃完饭就好上工，今天的任务不算轻呢。
叶成景要了一叠包子和一碗热腾的羊杂汤，端着看了半天，终于找到了角落里为数不多的座位。
塑料凳和方形小桌，桌子不大，对面还坐了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短发男人。
“嘿，兄弟，拼个桌呗。”叶成景自来熟地将包子和汤碗放下，然后抽了张闲置的塑料凳就坐在了男人的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