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73)

  “这里是陇西郡城,不是你贺府的后院。”他压低声音,“馆驿内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只耳朵竖着,你心里该有数。”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方才骂的那些话,若是被有心人听去,会如何解读?‘晋王与新任副使不合’?‘萧副使对晋王收用美人不满,心怀怨怼’?”

  他盯着我,眼神深沉,“无论哪一种,都会成为别人攻击你、甚至攻击本王的把柄。也会让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你萧副使,并非无懈可击,你的情绪,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浇灭了怒火,却让底下那层难堪的羞耻和被他看穿的恐慌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我刚才……竟然完全没想到这些。我只顾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情绪,像个十足的笑话。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干涩,所有辩解都苍白无力。在他洞若观火的眼神下,我那些心思根本无所遁形。

  “记住,”他松开了我的手,但目光依旧锁着我,“在这里,你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放大,被曲解,被利用。你若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好,便不配站在本王身边,更不配去金城县,面对那些真正的豺狼。”

  他的话很重。

  羞辱感、自责感、还有一丝被他看轻的难过,汹涌而来。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涂了药膏、依旧火辣辣疼着的手,眼眶又开始发酸,但这一次,我死死忍住了。

  “明白了?”他问。

  “……明白了。”我的声音闷闷的,没什么力气,带着彻底认栽后的疲惫。

  他静默了片刻,夜色中,只有我们两人交错的、渐渐平复的呼吸声。然后,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夜风吹散的叹息。

  “锦儿。”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他。

  他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不是连名带姓的“萧锦”,也不是客套疏离的“萧副使”,而是……“锦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一种陌生的、近乎柔软的腔调,在方才那番冰冷严厉的训诫之后,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让人心尖发颤,无所适从。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柔化了惯常的凌厉线条。

  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映着我此刻狼狈不堪、强作镇定却难掩茫然的脸。

  “你一直很坚强,很聪明,能与本王并肩作战,出谋划策。”他缓缓说道,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我耳朵里,“有时候,本王都快忘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还有些狼狈的脸上,和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

  “忘了你其实,也才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我鼻子又有点酸,咬了咬唇,没吭声。

  他似乎并不需要我回应,只是用那种近乎叹息的语气继续道:“所以,别太逼着自己。有些情绪……可以有,但别让它们牵着你走。”

  他说得很隐晦,甚至没有明确点出“情绪”是什么。

  是愤怒,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可他明明知道我为什么失控。

  他明明听见了我那些近乎崩溃的呓语。

  可他……什么都没说。

  没有提那个柳儿,没有解释他的行为,只是用一句“锦儿”,一句“十六岁的小姑娘”,轻轻揭过了。

  我清清楚楚的知道,我根本不该在这里发疯。

  你们是什么关系,他甚至没有说过一句“喜欢你”,他只是......你的上司而已,他根本没有义务在意你这些说不出口的情绪。

  所以你又凭什么指望他给你解释?

  可这一刻,我突然就想不管不顾地问一句:在殿下心里,我算什么?

  杨广,你说啊。

  你就说一句“留柳儿是麻痹对手,我不会真的与她做什么,你别在意”。

  你就这么安慰我一句。

  就一句。

  可是我不能。

  因为我知道,这句话一旦问出口,我们中间那层窗户纸就再也缝合不上了。

  它会变成一把刀,捅破我所有的伪装。

  它会逼我自己承认:萧锦,你根本不是只被他的理想主义吸引。

  你喜欢他。

  你就是喜欢上他了。

  你清醒地知道他是谁,清醒地记得那些血淋淋的历史,你看透了他温柔下蛰伏的冷酷,你一次次的对自己说着不可以,可你还是动了心。

  我讨厌现在的这个自己,我想变回那个什么都不在意、只管埋头往前冲的萧锦,想把这些该死的心跳和酸涩都抛得远远的。

  可我做不到。

  理智是悬崖边摇摇欲坠的栅栏,我的心却推着我往前,我甚至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咔嚓。

  咔嚓。

  不,我不能承认。

  我怎么能清醒的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走向那个飘零的未来?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听着自己心跳如擂鼓,听着他叫我的名字用那么软的腔调,然后告诉自己:萧锦,你没有。

  你只是被他点燃了。

  你只是被他写的那些字烫到了。

  你只是……只是……

  你没有喜欢他。

  ……你没有。

  “知道了。”

  我垂下眼,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点麻木,“殿下教诲,臣女谨记。夜已深,殿下也请早些安歇。”

  说完,我没再看他,转身,径直走回了房间。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

  外面夜色沉沉,风声呜咽。

  我抬手抹了把脸,手上药膏的清凉感还在。

  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睡觉吧。

  明天,还得去面对金城县那个真正的战场。

  至于别的……

  就这样吧。

  我撑着门板站起来,慢慢挪回床边,把自己摔进被褥里,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一次,我努力清除脑海里所有关于今晚的画面、声音、气息和触感。

  睡。

  ……

  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外头叮铃咣啷的动静吵醒的。

  脑子还有点木,手上那点破口子一抽一抽地提醒我,昨晚那出“后院发疯被老板抓包”的社死现场不是梦。

  行吧,萧锦,新的一天,新的丢人。

  我爬起来,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利索,套上那身灰扑扑的副使行头。挺好,这颜色,这款式,写着“莫挨老子,老子是来干活的”。

  推门出去,馆驿院子里已经忙成一片。

  那辆招眼的玄青大马车已经停在最前头,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柳儿换了一身鹅黄裙子,外头罩着同色披风,正站在车边跟车夫细声细气地说话。

  看见我,她停了嘴,朝我弯了弯嘴角,露出个标准的小白花笑容。柔弱无害,眼神却在上下打量。

  我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目光直接跳过她,上了自己那辆朴实无华的小破车。

  车队晃晃悠悠出了陇西郡城。

  外头是陇西常见的黄土坡,早上雾气大,看啥都朦朦胧胧的。

  我的车跟在那辆玄青大马车后头。车帘紧闭,里头一点声儿没有。不知道是柳儿在里头“红袖添香”呢,还是杨广在闭目养神琢磨下一步坑谁。

  我靠在车厢上,想眯会儿,可一闭眼就是昨晚他那句“锦儿”。

  烦。

  我睁开眼,从包袱里扯出陇西的破地图和金城县那堆看了八百遍的破资料,就着车窗透进来的、惨白惨白的天光,硬着头皮又看了起来。

  陈望,王家,科举,死人……

  对,就看这些,这些才是正事,你是来干正事儿的。

  走了估摸个把时辰,前面车队慢慢停了。

  路被塌方的土石堵了。领队的郡兵一脸“惶恐”地请罪,说前两天下雨,山体松动。

  塌方?这么巧?

  杨广在车里,帘子都没掀:“绕路。”

  “殿下,这石头挡道,末将挪开便是。”宇文成都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他戳在那儿,眼巴巴看着杨广的马车,又看看石头,似乎杨广一点头,他就能把那石头当沙包扔出去。

  马车里的人语气平淡无波:“不必,留着。”

  “哦……”宇文成都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一瞬,老老实实抱拳,“是,殿下。”但还是不死心地小声补了一句,“其实不费事……”

  我看着他那副“一身力气无处安放”的憋屈样,烦闷都冲淡了些。

  这家伙,还是老样子,脑子里全是用他那身怪力解决问题,现在又加了一条:听殿下命令。

  这一绕,就是两个多时辰的崎岖山路。

  马车颠得我早饭都快吐出来了,死死抓着窗框,手背伤口一阵阵抽痛。

  云枝脸白得像纸:“小姐,这路……太吓人了。”

  是吓人。

  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深谷,路窄得只容一车。这要上面滚下几块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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