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66)

  高,实在是高。

  “那姐姐需要我做什么?”我问。

  “想让妹妹帮忙看看章程有没有漏洞。”

  她笑了笑,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一份手稿。

  厚厚一沓,写得清清楚楚。

  好家伙,这是早有预谋啊。

  “姐姐……准备了多久?”

  “半年多了。”她坦然道,“只是从前觉得时机不对。现在……时机到了。”

  我翻看着手稿,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这么做,不怕得罪家里吗?”

  “怕。”

  她点头,然后笑了,“但更怕的是,再过十年、二十年,关陇的子孙只会躺在祖荫上吃饭,连怎么拿筷子都不会了。”

  她看着我,眼神认真:

  “妹妹,新政这条路是晋王殿下开的。我拦不住,也不想拦。我只想……让我们独孤家的孩子,将来也能堂堂正正地走在这条路上。”

  牛逼。

  真的牛逼。

  这位姐姐看得比那些在朝堂上跳脚的老头子们,远了不止一星半点。

  我把手稿还给她,郑重道:

  “姐姐放心,这事我帮了。”

  她眼睛一亮,起身朝我福了一礼:

  “多谢妹妹。”

  走出独孤府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气派的府邸,忍不住笑了。

  行啊,独孤明月。

  你这一手“曲线救国”,玩得漂亮。

  既给家族留了后路,也给那些真正需要的孩子开了扇窗。

  这格局,我服。

  我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溜溜达达往家走。

  傍晚回府时,天边晚霞正烧得跟火锅底料似的,红彤彤一片。

  云枝小跑着迎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小姐!晋王府下午送东西来了!”

  我脚步一顿,心里那根刚松了没两天的弦“噌”地又绷紧了:“……什么东西?”

  “说是江南刚贡上来的杨梅,用冰一路镇着送来的!”

  云枝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点掩不住的兴奋,“来送东西的内侍可客气了,还说晋王殿下这几日实在抽不开身,让小姐好好歇着。”

  好好歇着。

  我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精致的食盒。

  掀开盖子,冷气混合着果香扑出来。红艳艳的杨梅堆在碎冰上,颗颗饱满圆润,还挂着剔透的水珠,在暮色里亮得晃眼。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连句“辛苦”或“多谢”都省了。

  就一盒杨梅。

  用最好的冰镇着,从江南一路疾驰送入长安,再送到我面前。

  杨广式关怀:东西送到,话没有,你自己品。

  我盯着那些杨梅,脑子里走马灯似的又闪过黄河边的怒涛,文思阁的烛火、裴将军说起“陈校尉”时他平静的脸,还有,太极殿的叠影……

  冰凉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比食盒里的冷气更刺骨。

  是,我承认。

  我被他吸引了,被他眼里的光烫到了,被他描绘的蓝图震撼到,甚至为那个写下“不灭之光”的灵魂颤栗过。

  可那又怎样?

  吸引是本能,但活着靠理智。

  我见过“未来”。

  我知道那把龙椅是淬毒的,坐上去的人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怕。

  怕那个镜子里癫狂的眼神。

  更怕此刻这个,能一边写下“不灭之光”,一边将人心算计到分毫的、冷静到可怕的杨广。

  “云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点陌生,“把这些杨梅拿下去,给院里大家都分分,都尝尝鲜。天热,别放坏了。”

  云枝愣住了,眼睛眨了眨:“……小姐,你不吃啊?这可是晋王殿下特意……”

  “我脾胃弱,吃不了太冰的。”

  我打断她,扯出个笑,“好东西别浪费,给大家分了吧。”

  “……是。”云枝看看我,又看看那盒显然价值不菲的杨梅,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乖巧地应了,小心地盖上食盒盖子,捧着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食盒留下的、一圈淡淡的水渍。

  我知道,它一定很好吃,可我也知道,我不能碰。

  碰了,就代表我接受了他的“好意”,默许了这种曖昧的、带着掌控意味的联系。

  科举成了,朝堂论辩赢了。

  我和他之间那点因“公事”而生的、不得已的纠葛,也该了结了。

  我必须把那条线,划清楚。

  从今往后,他是锐意改革的晋王,我只是贺家一个普通养女。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我转身,不再想他。

  本姑娘忙着呢,忙着吃西市的胡饼,忙着帮独孤明月看学堂章程,忙着跟裴秀约架,忙着……过点干干净净、不必提心吊胆,也不用想起太极殿叠影的日子。

  第54章 心又乱了

  杨广的“关怀”,像夏天的蚊子一样,发出让人郁闷的嗡嗡嗡声,赶都赶不走。

  自我把那盒杨梅分掉之后,晋王府的礼物非但没停,反而隔三差五、变着花样地来。

  今天是一篓还带着潮气的鲜菱角,说是从江南连夜走水路送来的。明天是两匹光泽流动的越地缭绫,颜色是长安当下正时兴的雨过天青。

  再过两日,竟送来一对通体雪白、眼如碧蓝琉璃的西域狮猫,装在鎏金的精巧笼子里,小猫喵呜一声,能酥掉半条街的魂。

  每回都是那个眉眼伶俐的内侍,客客气气把东西放下,说一句“殿下一点心意,姑娘闲时解闷”,然后就利落走人。

  不留话,不留条,让人连个明确的“滚”字都骂不出去。

  “啧,”老贺有一回下朝回来,围着那猫笼子转了两圈,胡子翘了翘。

  “波斯猫?老子当年征西突厥的时候,在可汗帐里好像见过一次,金贵得很。这小子,自己忙得脚打后脑勺,倒有闲心天天给我闺女倒腾这些玩意儿。这猫……瞧着是比你小时候养死的那只花狸虎俊。”

  “贺伯伯!”我脸一下子红了,“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这猫不能要,明天就让送回……”

  “送什么送,”老贺大手一挥,打断了我的话。

  他伸手进去,粗手笨脚地挠了挠其中一只小猫的下巴,那小猫眯起眼,咕噜起来。

  “人家晋王说了是‘送’,不是‘借’。送回去,打亲王的脸?咱们贺家不干这跌份儿的事。云枝啊,找俩细心的婆子,好生养在偏院,别亏待了。”

  “是,老爷。”云枝憋着笑,忙不迭地应了。

  我一口闷气堵在胸口。

  得,又来了。

  杨广的东西,到了贺府就跟长了根似的,扔不掉,退不回,还得好好伺候着。

  贺璟从兵部回来,一身尘土气,看到厅里这阵仗,脚步顿了顿。

  “又送东西了?”他问,语气听不出起伏。

  “可不是,”老贺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猫毛,“瞧瞧,稀罕玩意儿。你妹子非说要退回去,跟小孩子似的。”

  贺璟没接话,走到一旁去洗手。

  侧脸在黄昏的光里显得格外平静:“晋王殿下政务缠身,犹记琐事。”

  ……

  日子在我的消极抵抗和杨广的持续“投喂”中,不紧不慢地滑过去。

  我努力把注意力拽回自己的“咸鱼”大业。

  早上雷打不动地练武,汗水出透,仿佛能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也一并冲走。下午,要么被独孤明月拉去商量她那“巾帼学堂”的章程,要么被裴秀拽去西郊马场,跑得浑身大汗,精疲力尽,回来倒头就睡,什么猫啊绫啊,统统忘光。

  饭桌成了我最安稳的据点。

  老贺、贺璟和我,三口人难得天天凑齐。老贺边吃边骂朝堂上那些给新政使绊子的老家伙,贺璟安静吃饭,偶尔给我夹一筷子离得远的青菜。

  “别光吃肉。”他说。

  “哦。”我把菜叶子拨到米饭底下,企图蒙混过关。

  他抬眼,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

  “……我吃,我吃还不行嘛。”我讪讪地把菜叶子扒拉出来,塞进嘴里,嚼得一脸苦大仇深。

  老贺在旁边哈哈直乐。

  独孤明月的学堂批文总算下来了,地方也定了,是南城一处旧院子。

  她拉我去看,边量尺寸边叹气:“地方有了,可找工匠、备木料、跟官府文书打交道……我头都大了。阿锦,你认不认识衙门里能说得上话、又靠得住的人?”

  我想了想:“我阿兄最近在兵部,跟工部、将作监那边肯定有来往。他这人话少,但办事牢靠,要不……我问问他?”

  明月眼睛一亮,脸颊微红:“那……那敢情好。就是太麻烦贺世兄了。”

  晚上吃饭,我对贺璟说:“阿兄,明月姐姐的学堂要修葺,缺可靠匠人和物料门路,你在工部有熟人能引荐一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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