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283)

  这一刻,未知成了最大的恐惧。

  我不是恐惧自己会死,而是恐惧死了之后,他怎么办。

  他肯定会发疯的吧。

  我试图在脑海中呼唤那个冰冷的电子音:修正,修正你在吗?

  没有人回答。

  我又叫了一遍,还是沉寂。

  算了。

  我闭上眼,把被子拉到下巴。

  躺平,接受命运。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呢。

  就在意识即将滑入混沌的边缘时,突然听到了帐外好像有动静,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杂沓的脚步声......

  我一骨碌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刺客?怎么会有刺客?

  我穿上鞋子,蹑手蹑脚地走到帐帘边,指尖捏住帐帘一角,掀开一道细缝。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疯狂摇曳,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喊杀声、闷哼声混在一起。地上已经倒了几个人,分不清是东宫卫队还是刺客。

  我的目光在混乱中飞快扫过,那些刺客的衣甲、兵器,我见过的!

  在黄河渡口,杨谅身后那些死士,穿的就是这种衣甲,用的就是这种弯刀!

  他们是并州死士,来给杨谅报仇的!

  杨广呢?他会不会有危险?

  我猛地转身冲回帐内,飞快翻出那个贴身藏着的布包。里面,是那块玄铁令牌,杨谅临死前给我的那块。

  上次被杨广扔掉后,我不忍,又偷偷捡了回来,没想到今日竟真派上了用场。

  我冲出去,“汉王殿下令牌在此!”

  我举起令牌,竭力提高音量,“尔等速速退下!”

  然而,回应我的,只有刀剑碰撞的铮鸣,和卫队拼死抵抗的怒吼。

  没有人理会我,甚至没有人回头看一眼那块象征着并州最高权力的令牌。

  我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会?杨谅的旧部,怎么会不听他的号令?

  不对劲。

  我猛地回神,环顾四周,这才惊觉今夜守卫的东宫卫队,数量少得可怜!几乎只有平日里的三成,根本无法抵挡这群悍不畏死的并州死士。

  这是怎么回事!

  宇文成都呢?

  混乱中,我瞥见一道极快的黑影,绕过了正面战团,直扑向——

  小世民的营帐!

  脑子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跑进帐中,血腥气更浓。老管家已经倒在血泊里,没了声息。

  小世民脸色惨白,手里死死攥着一把与他身形极不相称的长刀,正与那个黑衣刺客拼命。

  那孩子眼里全是泪,却咬着牙,一刀又一刀地砍向对方。

  可他才八岁!他哪里是那刺客的对手!

  “世民,躲起来!”

  我嘶喊一声,扑上去捡起地上掉落的另一把短刀,在千钧一发之际,格挡住了刺客砍向小世民头颅的一刀。

  “铛!”

  金属交击的巨响震得我虎口崩裂,手臂发麻。

  那蒙面刺客见到我,动作明显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错愕。他犹豫着,还是跟我交起了手,但这些招式,明显不敢下死手。

  不对,不对!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就算并州死士要复仇,要杀杨广,为什么要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死手?

  除非……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脑中轰然炸开。

  我想起了消失的秦义,想起了不见踪影的宇文成都,想起了杨广平日里看向小世民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

  难道……这一切根本就不是简单的复仇?

  难道这场“刺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

  那刺客显然不想与我过多纠缠,不断虚晃,想从我身侧掠过。但我死死卡住了他的去路,用尽全力缠住他。

  但我身子太虚,很快,他便用刀背狠狠撞开我的手臂,另一只手推了我一把。

  我重心不稳,向后踉跄倒去。

  刺客终于抓住了机会,一刀便向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的小世民砍去!

  “萧姐姐——!”

  电光火石间,我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用背脊和身躯,死死护住了那个孩子。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剧痛瞬间席卷了全身,温热的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小世民惊恐的小脸,也染红了我身下的地毯。

  那刺客似乎被我的举动惊住了,手中的刀僵在半空。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我缓缓转过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他的手腕,鲜血顺着我的指缝往下淌。

  “秦……义……”我喘息着,用尽全力,叫出了这两个字。

  “让他……来见我……”

  刺客、不,秦义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转身,一步一步退出了营帐。

  很快,帐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萧姐姐!萧姐姐!!你的背……好多血!你在流血!”

  小世民撕心裂肺的哭声在我耳边炸开,我痛的说不出话,却依然死死护住怀里的他,不敢松手。

  眼前一阵阵发黑,天旋地转。

  但我知道,我不能晕,不能在这个时候倒下……

  “世民……别怕……”我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杨广和宇文成都一起冲了进来。

  杨广一眼就看到了我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看到了我身下蔓延开的、触目惊心的血泊,也看到了我拼死护住的小世民。

  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碰我。

  “你……”

  我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都牵扯着后背的伤。

  我艰难地抬起头,看向站在杨广身后的宇文成都。

  他的脸色很难看,眼底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有震惊,有愧疚,还有一丝……痛苦。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成都……我求你……从……现在起……寸步不离……保护他……”

  话音未落,一口鲜血猛地涌出,染红了杨广玄色的衣摆。

  黑暗吞噬了我。

  最后的感知,是杨广痛彻心扉的呼喊,和宇文成都沉重的、仿佛承诺般的单膝跪地声。

  ……

  意识浮浮沉沉。

  身体感觉不到疼痛了,背上的伤口、胸口的窒息感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轻盈,仿佛下一秒就要消散在空气里。

  事已如此,还有什么是不明白的呢?

  杨广知道了我未说出口的一切。

  他大概是翻到了我藏在妆匣最底层那本《救夫指南》。

  此次来并州,除了清剿杨谅最后的势力,巩固边防,还有一个不可告人的目的:提前掐灭李唐的苗头。

  尽管我的那张纸上,只写了李渊一个人的名字,并未提及世民分毫。

  但在他眼中,一个威胁背后,必然牵连着一群人。

  他要掐灭的,不只是一个名字,是整片“可能”的野火。

  也许他觉得直接对李渊动手目标太大,或未到时机,或另有安排。

  也许是悬崖边那一箭,他看到了八岁的小世民那双尚且稚嫩却已初露峥嵘的眼睛。

  杀机,就在那一瞬生了根。

  所以,他策划了这一切。

  他在这次雁门关之行中带上了小世民。

  所以,才有了这场精心伪装的意外,借杨谅死士之手,在混乱中让唐国公的二公子“不幸身亡”。

  如此,既能除掉隐患,又能嫁祸给已死的汉王余部,可谓一石二鸟。

  我突然想起了那碗被我吐掉的黑漆漆的药。

  那里面加了什么?是能让我一觉睡到天亮、对外界一无所知的迷药?还是能让我无力反抗的软筋散?

  他的计划里,只是想让我安静地错过这场戏,等我醒来,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会阴差阳错的将那碗药吐了出来,没算到我竟还是鬼使神差地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用这条烂命,撞破了这场局。

  撞破了,我此前从未亲眼见证的,他真正的黑暗面。

  猜忌。

  这个词凿进我逐渐涣散的意识里。

  我总以为,只要避开那本史书上那些明晃晃的祸事,就能为他辟出一条生路。

  可直到此刻,我才彻底看清。

  我指出的歧路,我道破的威胁,从来都不是关键。

  关键是,他只会用同一种方式,去应对所有威胁。

  是猜忌,是先发制人的杀戮,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

  这是镌刻在他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他今日能因猜忌,对一个才八岁的孩子,他的外甥,设下这等死局。那明日呢?后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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