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见暴君来时_兜兜阿麦【完结+番外】(190)

  “看他怎么在泥里挣扎,看他最后那点可笑的傲慢,怎么一点一点被我碾碎。”

  他说这话时,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带着经年累月的恨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殿下,”我伸手,轻轻覆上他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很凉,“别喝了。”

  他手背微微一僵,抬眼看向我。烛光里,他眼底有些红血丝,不知是连日疲惫,还是酒意上涌,抑或是别的什么。

  “让我喝。”他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指尖有些用力,然后松开,又去拿酒壶。

  我看着他再次斟满酒杯,仰头喝下。酒液滑过喉结,留下一道微亮的水痕。

  “十六岁,”他忽然开口,声音飘忽起来,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第一次去北境。阴山脚下,风像刀子……”

  “军营里那些老兵,看我的眼神,像看个来镀金的公子哥。”

  “那年冬天,突厥人来犯。我带着三百骑,绕到他们背后,烧了粮草。”

  “回来的时候,马累死了三匹。有个老兵,替我挡了一箭,死在我怀里。”

  “他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殿下,您……您跟他们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他自问,又自答,“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是真想打,真想赢,真想把那些在边境烧杀抢掠的杂种,一个一个,全宰了。”

  他又喝了一杯。

  酒液在杯沿晃了晃,洒出来几滴,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十八岁,平陈。”

  “渡江那天,风很大,战船在黑夜里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我站在船头,看着对岸建康城的灯火。”

  “心里就一个念头:这天下,该换种活法了。”

  他的语气起初还算平稳,甚至带着点少年人回忆往昔峥嵘时的淡淡怅惘。

  但随着一杯又一杯酒下肚,他语速越来越快,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开始出现裂痕。

  一壶酒很快喝完,他又让云枝拿进来几坛。

  “陈后主那个废物,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江南的百姓,也不该再过那种日子。”

  “城破那天,我第一个冲进去。不是抢功,是想亲眼看看,那个把江南祸害成这样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结果你猜怎么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嘲讽,“他躲在井里,一口枯井。被捞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

  “就这种货色。”他一字一顿,“就这种货色,坐在那个位置上,十几年。”

  “那时候觉得,这天下,没有我办不成的事。”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笑当年的自己,还是笑命运,“心比天高……真是心比天高。”

  然后,他说到了那支淬毒的弩箭,说到剜肉刮骨的疼,说到高烧胡话时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查了两个月,父皇说,查不出来。”

  “好一个查不出来!”

  “然后一纸调令,江都总管。”

  他抓起一坛酒,这次没有倒进杯子,而是直接对着坛口灌了一大口,酒液溢出嘴角,他也浑不在意,“美其名曰:江南重地,需得力之人镇守。实则呢?”

  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猩红,那层冷静彻底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压抑了太久的岩浆。

  “是流放!是让我滚远点!别碍着我那好哥哥的眼!别挡了他的太子路!”

  “殿下,别喝了!”我再次去按他的手,声音发颤。

  他手背上青筋隐现,滚烫。

  “我要喝!”他猛地提高声音,眼底那点疯狂的火星终于噼啪燃成了烈焰。

  “不喝,我怕我会忍不下去!”

  “怕我会现在就冲进宫去,问问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你儿子差点死在外面!知不知道谁想要我的命!”

  他甩开我的手,踉跄着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动,像一头被困了太久的猛兽。

  “江都十年!”他声音嘶哑,带着血气和酒气,“我在那地方,待了十年!”

  “看江南的烟雨,看运河的船,看那些歌舞升平,醉生梦死。”

  “看长安的消息,看太子又纳了哪个美姬,又修了哪座别院,又惹了什么事,父皇又是怎么一次次轻轻放下!怎么一次次视而不见!”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我:

  “父皇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建康那一箭是谁放的!知道陇西那些杀手是谁派的!知道太子是个什么德行!”

  “可他压下去了!每一次!每一次都压下去了!为什么?”

  “因为要制衡!要稳!因为在他心里,这江山、这朝堂、这‘平衡’,比他儿子的命更重要!比真相更重要!比对错更重要!”

  酒精和积压了十年的愤懑、委屈、不甘、恨意,混合成一种可怕的癫狂,从他眼底喷射出来。

  “所以……所以……”他声音低下去,却更加骇人,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的咆哮。

  “所以我憋着一口气!憋了十年!从建康那一箭开始!”

  “我要证明给他看!他错了!他选错了!我比太子好!我比所有人都好!”

  “科举要开!运河要挖!边关要平!所有他不敢想的,我都要做到!”

  “我要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我要让四夷宾服,万国来朝!”

  “我要让史书上写我杨广的名字时,不是皇帝‘次子’!”

  “而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千古一帝!”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面目甚至有些狰狞。

  此刻,他不再是一个冷静的皇子,而是一个被执念灼烧、被往事啃噬、急于证明自己、向父亲、向这个世界讨一个公道的……孤绝的疯子。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崩断的弓。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从容温雅的脸上,此刻满是狰狞的、疯狂的、孤注一掷的执念。

  我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懂了。

  全懂了。

  他的“独”,是从哪里来的——被至亲背叛,被父亲放弃,在江都十年,独自舔舐伤口,独自积攒力量。

  他没有可以依靠的人,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他只有他自己。

  他的“急”,是从哪里来的——他要证明,向那个明明知道一切却选择沉默的父亲证明,向天下人证明,向写满了“长幼尊卑”的礼法证明。

  他等得太久了,压抑得太久了,他怕再不快一点,就来不及了,就怕……就怕到最后,还是得不到一句认可。

  而他的“疯魔”……

  是他心里那团火,烧了太久,烧得太旺,已经快把他自己都焚尽了。

  “殿下……”

  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他好像没听见,还在说,语无伦次:

  “很快……很快我就是太子……然后是皇帝……到时候……所有事……所有事都要改……都要按我想的来……谁拦着……谁就得死……”

  “杨广!”

  我用尽全力喊出来。

  他猛地顿住,看向我,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然后我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手臂环过他的腰,脸埋进他胸膛,能听见里面疯狂擂动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我耳膜生疼。

  “我在。”我说,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一字一字,斩钉截铁,“杨广,我在。”

  他僵住了。

  “我在这儿。”我抱得更紧,紧到能感受到他肌肉的每一丝颤抖,“你不是一个人。”

  “你的江山,你的盛世,你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你的千古一帝——”

  我抬起头,逼自己看进他那双布满血丝、满是癫狂和破碎的眼睛,用最清晰的声音说:

  “我陪你走。”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然后,我感觉到,颈窝处传来滚烫的湿意。

  一滴,两滴……沉重地砸落,洇进衣料,烫得皮肤生疼。

  他在发抖。

  这个刚刚还嘶吼着要开创盛世、自称千古一帝的男人,此刻在我怀里,他在发抖。

  那颤抖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带着十年冰封的严寒,和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后,奔涌而出的无边痛楚。

  他抬手,死死地回抱住我。

  手臂勒得我背脊生疼,像是溺水濒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像是坠入无底深渊前抓住崖边最后一截枯藤。

  他的力道大得几乎让我窒息,可我没有挣开,反而也用了力,回抱住他颤抖的脊背。

  “……锦儿。”

  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鼻音,像个迷路许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脆弱得不堪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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