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劳侬关心。”
叶成新哼了一声，倒没生气，旁边女伴察觉出什么，两只胳臂像八爪鱼缠到他身上。
另一位小姐嗤嗤笑，看着冯于：“再多问一句，侬有女朋友伐？”
冯于点头。
“看来侬还是不忙，还有闲空吃感情的伤！”叶成新似笑非笑。
有人来说：“叶少，叶教授喊侬过去一趟。”
“老头子真烦得来要命。”叶成新骂句册那
脏话
，眼神阴鸷地推开女伴，站起身系纽扣，抽紧领带，拿着酒杯走了。
还是方才那位小姐说：“冯于，陪我吃杯酒再走。”
冯于笑笑：“一杯六十块，我吃不起。”
“我请侬吃。”小姐说，这位年轻的侍应生高大，难得一副清冷白皮，单眼皮狭长，眼梢上挑，鼻梁高挺，嘴唇薄红，笑起来充满魅力。
“我在工作。”
“工作之余呢？我可以请侬吃酒，一道培养培养感情。”
“叶少讲得对，有闲功夫谈感情，说明还不忙。”冯于语气淡淡的：“我霞气忙！”
他转身离开，舞池里有三四对在跳华尔滋，背景音乐《蓝色多瑙河》。经过卡座又被叫住添酒，叶渠、叶成新和三男两女在聊天。
茶几摆放洋酒、啤酒 、果汁，果盘、咖啡及香烟。叶渠要求冯于就在跟前服务，他没认出他来。
叶渠给叶成新介绍在座的四位，冯于这倒酒边旁听，经委副主任陆怀霆、外经协作处长谢长河，另一男一女是港商，还有位女士，三十多岁，穿黑色镶银丝低胸紧身连衣裙，一头大波浪披肩，浓描眉眼，烈焰红唇，姿态风情万种，言语八面玲珑，人称兰姐。
陆怀霆接过冯于递来的酒杯，抿了口问：“叶教授，侬儿子几时毕业？”
叶渠笑答：“今年大四。”
“成绩哪能？”
“每年都获得光华奖学金，已经入党，还是学生会干部。”
陆怀霆也是复旦大学毕业的，点头称赞：“能拿到光华奖学金，十分优秀了。毕业后可以考虑来经委工作。”
叶成新难得正襟危坐，恭恭敬敬说：“陆叔叔，经委在复旦毕业生统招名额，经委本部、下属单位及区县经委，总共15~20人。我想进经委本部工作。”
“虽然侬各方面都很优秀，但想直接进本部，而且还是本科生，一步到位估计蛮难的。”陆怀霆避重就轻说：“先去下属单位基层历炼，积累资历，扩张人脉，两三年后再借调到市经委本部，也不是不可以。毕竟没几个人能一口吃个胖子。”
冯于暗观他，身形魁梧，眉目犀利，喜怒不形于色。
兰姐笑着插话：“我讲一句行外话，也不知对不对，那要听伐？要听我就讲，若讲错了干愿自罚三杯！”
谢长河、叶渠还有港商都笑：“讲来听听。”唯有叶成新不敢言，陆怀霆则笑而不语。
“那我就冒死讲了。”兰姐说：“毕业生下到基层历炼，不就是边打杂边攒人脉，两三年后凭资历和圈子上调晋升。我们小叶同学，复旦大学经济学专业，党员，学生会干部，假期已经在区县经委实习，自身打铁硬 ，再加上叶教授政商教的背景，可以讲小叶同学现在都有了，何必再白白浪费这几年辰光！”
众人听了，没人说话，不敢附和亦不敢笑，只是余光瞟扫，陆怀霆慢慢吃光杯中酒，冯于要给他倒酒，他掌心盖住杯口，看向兰姐慢慢说：“给她倒满，自罚三杯！”
“我认罚，我认罚，我吃了酒，就爱满嘴跑火车。”兰姐接过酒连饮三杯，众人舒口气，笑起来。
叶渠岔开话题，给谢长河介绍那两位港商，港商要来上海投资建厂办企业，必须要外经协作处立项审核。他朝冯于挥挥手，意思可以走了。
女港商给冯于塞了小费，他道谢，再往吧台去，忽听有人喊他名字，顺声而看，看到两个穿海员制服的军官，其中一位是立威廉。他诧异问：“你唔系讲过唔再做船员?
你不是讲不再做船员了？
？”
“有人话揾到Lain消息，我就即刻再返嚟
有人说有Lain的消息，我就立刻来了。
！”立威廉说：“叫我过嚟呢度参加舞会，顺便同佢见面。
叫我过来参加舞会顺便见面。
”
“同话有消息嗰个人见过未？
和他见了吗
”
立威廉摇头：“突然就断咗联络，我今次白走一趟
突然断了联系，白来一趟。
。”
冯于莫名暗松口气，有人招手要酒，他这才走开。
说好十一点结束，一直拖拉到十二点，经理给他们发兼职费，庄达生数着钱感慨：“我们辛辛苦苦三个钟头，买不起一杯人头马。”
冯于在更衣室换好衣裳，背了包要下楼梯时，被兰姐挡住道，她手里挟烟，鲜红的指甲油格外刺目，看冯于的眼神，像在看猎物。
他被看得不舒服，生疏不失礼貌地说：“我兼职已经结束了。”
兰姐开门见山：“听小叶同学讲，侬缺钞票缺得厉害？”
他点头，这是不争的事实。
兰姐递给他一张名片：“想挣钱可以打电话联系我，见面详谈。”见叶渠几人走出来，她连忙迎上前去。
冯于未多理会，下楼梯出了饭店，看到末班公交车摇摇晃晃驶来，赶紧随着人群狂奔，上车坐下才定心，他揉着酸胀的手腕，晚风吹在脸上又热又惬意，霓虹一道道爬满他的面孔，上海的夜纸醉金迷，只属于陆怀霆、谢长河，叶渠父子，港商及兰姐他们，不得不承认，阶级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普通人从起跑线就开始输了。
下车走过昏暗的弄堂，推开录像厅门进去，再把门反锁。厅里坐满男人，烟雾缭绕，播放的碟片声音很响，很暧昧。冯于回到房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放下背包，拎起热水瓶，竟然是空的，这倒让他出乎意料之外，因为每趟回来，苟百惠总会帮他换好了满的热水瓶，这几年除非她没来，否则雷打不动。
冯于拎了热水瓶出房间，去寻苟百惠，她有一个几平方的仓库房，专放各类碟片、售卖的零食汽水、洗脸盆毛巾热水壶等杂物，门一般不关，只放下布帘子。
但此刻门关上了！他上前敲门问：“苟百惠，热水还有伐？”没人应答。他再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答。转身准备离开，想想不对，录像厅就这么大，厅里她不在，房间里也没人，会到哪里去！蓦得脑里警铃大作，他放下热水瓶，一把推开门，拉了灯绳，顿时大亮，他看到苟百惠被摁压在桌上，衣裳几乎褪尽，声嘶力竭叫救命，一个壮汉扒开她的双腿，正在扯自己的裤衩，眼看要得手了。
冯于怒火攻心，不及多想，三两步奔到跟前，抓住壮汉的双肩拽开距离，再攻击他前面，用力朝他胯间踹了一脚，见他倒地，再扑上去挥拳狠揍。
第六十二章 命运
宋美姗赶到兰兰录像厅，陈豆豆、钱凯、陶磊，连谢雨彤也来了，唯独始作俑者苟百惠不见人。
冯于已经收拾好家当，住此地三年余，也不过一只皮箱。
陈豆豆很激动，大声质问：“我爸爸同侬哪能谈的？非要搬走不可？”
“如果报警，那人得判流氓罪，苟百惠名声尽毁，我犯故意伤害罪，陈叔传播淫秽物品牟利，关停罚款坐牢一样跑不掉。”冯于表现理智：“既然百害无一益，索性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更何况这三年，我免费住在此地，陈叔仁至义尽，我不能恩将仇报。我走是上策，这场风波才好尽快平息。”
陈豆豆已平静了，冷冷说：“除侬以外，我希望其他几人受法律和道德严惩。”
钱凯岔开话题问：“于哥，接下来准备住到啥地方去？”
“我有个一道做兼职的朋友，叫庄达生，伊屋里石库门有间厢房空着，愿意租把我住。”
“房租几钿？”
“一个月房租一百块洋钿。”
陶磊说：“我认得一位户籍警阿叔，伊讲市中心亭子间月租廿块到四十块，小单间顶破天八十块，侬个朋友收得房租贵了点。”
“我去实地看过伊出租的这房间，不是阁楼，也不是亭子间，是方方正正一间正经房间，家具配齐，环境和条件也蛮好。”冯于也有想法，如果只考虑自己，他当然越便宜越好，但宋美姗高考结束了，和孃孃的借宿三年之约近至，她上大学虽然住宿舍，但背后总要有个家，砖瓦堆砌的房间是死物，却是回身能去的心落之处。他说：“庄达生的姆妈长年生病，也等用洋细。”
他拎起皮箱，朝宋美姗说：“我们走了！”再对陈豆豆几个说：“等我全部安顿好了，再请那过来白相。”
出房间，就是放映录像的地方，录像机、电视机、投影，几盒录像碟片随散摆放，椅凳整齐靠墙边，空出空间走路，房顶的吊扇呼哧呼哧响不停，灯没开，但窗户打开了，外面就是弄堂和高墙，阳光也就早晨照进来，很快便移走了，像赶路的老汉，匆匆地，停不下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