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次见他,还是三年前的暑假,在北区汽车站,叶成新带着莺莺,嘴里叼根香烟,懒洋洋打量她,眼神像在剥她身上的红裙子,令人厌恶。
他当时说,宋美姗,三年后我会来寻侬的。
他像这天色,挟风雨而来。他仍然上下打量她:“宋美姗!”连叫三遍,一声高过一声。
“滚吧侬!”宋美姗没好声气,眼皮也不抬,只盯着脚下楼梯。
他倒淡定,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问:“我听到那和窦老师的谈话了。侬当真要报华政?”
“是。”宋美姗答得很坚定,考华政没啥不好,毕业出来工作和收入也体面......她不能再吸冯于的血、为自己淌出一条血路。
“侬这个骗子。”叶成新啧啧说:“心底可不这样想!”
宋美姗恼羞成怒:“好,侬尽管讲,我心里到底哪能想,我认真听侬讲,讲不出一二来,條屌完全唔举。”
“我听得明广东话?,最后一句骂得真脏,冯于晓得伐?”叶成新似笑非笑:“我不需要讲出来,我老早讲过,我们是同类,想法一致的同类人。”他直接说:“宋美姗,跟牢我吧!四年后我送侬出国留学。”
“呸!”她啐他一口。
他不生气,甚至出乎意料的平静,慢慢说:“侬要足够聪明、足够有野心、足够想做成事体,就会头脑清醒的认为,我的提议是最好的选择。”
窦沪生问:“自考还剩几门?”
“还缺上机实操。 BASIC编程上机、硬件接线实操。微机拆装、调试接口中实验。”冯于说:“周末挤交大机房练习的考生太多了,一排队一整天,我要上班和兼职,还没上机练习过,就这门心里没底!”
“不要慌,有我窦老师在,没啥解决不了的问题。”窦沪生笑说:“叶教授给我们学校捐了五台486,侬排排时间,抽出空余来,我领侬进机房!”
第五十八章 故知
肯德基门外,又涌进七八个穿monkey suit的海员,冯于看看挂钟,离九点清场还有十分钟,所有人唉声叹气,尤以庄达生嗓门最响,他在给鸡块裹粉,将面粉压入鸡皮褶皱,拎起抖动,磕掉浮粉,嘴里抱怨没停过:“这些海员一坐起码半个钟头,我们下班又要晚了,这月第几趟了!”
冯于提起炸篮,内里鸡块金黄酥脆,滋滋地响,悬空沥油15秒,交给下一个同事分装入盒,多余的放进保温湿柜。
他朝庄达生说:“抓紧清理工作台,冰柜里库存盘点妥当,就先回去好了,剩下的我来收尾!”庄达生说:“每趟麻烦侬帮忙,实在过意不去。”
“跟我客气啥。”冯于笑说:“回去照顾老娘要紧。”
门外又进来个军官,身材高大,混血面孔,白裤子、白衬衣黄铜纽扣戴肩章,手中拎深蓝夹克,走近用一口流利的粤语打招呼:“Hi,冯!”
冯于也认得他,名叫立威廉,远洋轮上的大副,他会粤语,源于少年时期在香港生活的经历。
“香脆鸡腿汉堡,中薯条,中杯百事可乐。18元!”冯于已记住他的口味,立威廉笑着递钱,然后转身和那帮海员坐在一起聊天。
“冯,你几点可以放工?”冯于送餐时,听他这么问,答:“九点半,等你哋走咗之后
等你们走之后
,我就可以放工?。”
立威廉抬腕看看手表,和那帮海员说英文,催他们快点吃完走人,冯于笑说:“好多谢你体谅。”不再多话,回后厨继续打扫清洁,庄达生走了,剩下的全是女的,他把体力活担下,运完垃圾,再出来看,海员们不知何时离开,已经21:40分了。
他背起包关灯锁门,才看到立威廉和那帮海员还没走,立威廉朝他扬手,到跟前了说:“我哋
我们
准备去JJDisco,一齐去啦?好耐冇见
好久没见
,我有话同你倾下。”
冯于笑问:“点解唔去
不去
国际海员俱乐部?倒去JJDisco!”
“太沉闷啦,比起热闹嘅舞厅实在差太远。”立威廉问:“你有冇
没
去过?”见冯于摇头,他问:“你几多岁啦?”
“廿二岁咋
22岁
。”
“廿二岁?”立威廉回头朝那帮海员嘀咕,一起笑了,冯于听懂他们笑什么,不以为然,国情不同。
“一齐过去啦,今晚我埋单。”
听他这么说,冯于想想现在回录像厅,一屋人在看色情录像,正是最乌烟瘴气的时候,更况明天周末,便点头同意了。
JJDisco,冯于虽没去过,但名气太响,在年轻人之间无人不晓,他们打出租车过去,下车已见迪厅门口,排了200多米长的队,他想打退堂鼓 ,海员们却兴奋的击掌吹口哨,爱凑热闹的种族。立威廉和看门的不晓说了什么,来个服务生,直接领他们进去,门一开,震来欲聋的音浪、扑天盖地往人身上扑。
冯于没想到迪厅这么大,一眼望不到头,舞池里人满为患,镭射灯光、巨型镜面球,射出一条条红柱,如激光般投射跳舞人的全身,面孔迷离。
音乐响起Michael Jackson的Billi Jean,海员们早按捺不住,打着响指,扭摆身体跳下舞池,很快就被淹没不见影 。
立威廉推着冯于,也一起进了舞池,冯于先还有点搞不清状况,但他有乐感,四肢协调,学习能力快,很快掌握节奏。他发现这个舞池另有迷津,地板会随音乐鼓点共振起伏,上百人同时在跳,脚下像踩着弹簧,下陷、回弹,摇摆,省了不少力气,每个人都成了舞王,潇洒肆意,挥霍汗水。
不得不说,从前都跳交际舞,现在年轻人爱蹦迪,不用刻板遵从步数,都是爱自由的灵魂。
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缠在冯于身边,手搭他肩凑近问:“做不做?免费的。”
冯于很快离开舞池,立威廉也出来了,两人寻个较安静的卡座,酒保来问喝什么,冯于要瓶苏打水,立威廉则要了杯威士忌,掏出个盒子递给冯于:“缇娜托我带礼物转交畀
给
你。”
缇娜是杨宝妮的英文名。
冯于打开看,是一块崭新的男式手表,他问:“佢喺美国过得好唔好呀?
她在美国过得好不好啊
”
立威廉笑:“唔使为佢担心
不用为她担心
,无论去到边,佢永远都係月亮女神。”又说:“关于你嘅事,我听佢讲过一啲,
关于你的事,我听她讲过一些
我好佩服你,宁可牺牲自己学业,都要独力抚养细妹呢份魄力。”冯于也笑:“唔使佩服我,呢件事实在冇值得宣扬之处
这件事情没有可宣扬之处
,只係两难之下,选择個相对唔差嘅出路
只是两难之下,选择相对不难的出路
。”他觉得汗热,扯开衬衣前几颗纽扣。
立威廉看到他脖颈戴的十字架项链,喝口威士忌问:“你信天主教?”
“唔信,係我细妹送畀我?!
是我妹妹送我的
”
“你细妹信天主教?”
冯于微怔后笑说:“下次我问下佢,佢当年喺香港有冇入过教会
下次我问她,她当年在香港有没有入过教
。”
“香港?”立威廉问:“你细妹係香港人?
你妹是香港人?
?”
“唔係香港本地人,当时阿妈留喺
在
香港做保姆,同个男人诞下佢。”冯于寥寥几句不愿深谈。
立威廉沉默喝酒,忽然问:“可唔可以俾我睇下條颈链?
可不可以看下你的项链
”
冯于解下递他,他仔细看了会儿:“你细妹叫咩名呀?”
“点解咁问
为什么这么问
?”
立威廉从脖颈取下一串十字架项链,递给他问:“你睇下係唔係一模一样
你看下怎么一模一样
?”解释说:“係从前嘅女朋友,同我一齐买返来?
是从前的女朋友,同我一齐买的
。”
冯于接过对比,像一个模子刻的,还给他:“十字架相似唔出奇。
不奇 怪
我睇过好多香港碟片,入面嘅人十有八九都掛住十字架
里面的人十有八九都 戴十字架
,当成护身符用?。”
立威廉晓得他说得没错,心底莫名失落,尤其是在异国他乡的酒吧内,他需要倾诉:“等跑完呢趟远洋船,我就决定落船收手,返去哥伦比亚大学继续读书,我专拣上海航线来跑,就净係想搵到佢。
就是想找到她
六年前佢屋企人受股灾拖累,跳楼自杀,佢不辞而别,搵唔不到踪影
见不到踪影
,三年前我听闻佢身处上海,就暂停学业,跑远洋船过来搵佢
找她
,到最后仍然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