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豆豆安慰：“没关系，到了杭州，我拷阿于，讲明情况，伊会得谅解的。”
也只好如此！
中午抵达杭州，下了大巴，转公交车到西湖附近，肚皮也饿了，叶成新领他们进了楼外楼，看看环境，皆面面相觑，钱凯说：“这太大手笔了，我们还是去别的饭店再转转。”
叶成新径自往上两楼，嘴里说：“反正我请客，爱吃不吃。”听到这句话，没人再犹豫了，嘻嘻哈哈跟在后面走。
宋美姗拦住陈豆豆：“你去拷我哥哥！否则我现在买车票回上海。”陈豆豆没办法，两人问过服务员，走在烈阳地里十数分钟，终于寻到邮电局，陈豆豆拷上海寻呼台，还是长途，等有十分钟，冯于回拨过来，没讲几句挂断了。
宋美姗等在外面，看到他问：“我哥哥有发脾气伐？”陈豆豆支支吾吾：“还好，反正晓得了。”
他们再回到楼外楼，桌面已摆上东坡肉。东坡肉盛在青瓷陶罐里，一块块浓油赤酱，还配了一盘荷叶小饼。一人一块，仅剩两块。
宋美姗觉得太甜，肥肉比瘦肉多，吃完喉咙发腻。
服务员端来叫花鸡，一个大泥球，然后拿铜锤敲碎，扒开荷叶，一团白烟散尽，亮出小鸡崽子，瘦骨嶙峋，实在不够多挟，叶成新的小女友昵称莺莺，尤为能吃，争争抢抢将两只最有份量的鸡腿、落了她的肚。
谢雨彤说：“果然同类之间的斗争最凶残。”有些人笑了。
叶成新没动筷子，可能是不屑于，皱了眉喝着雨前龙井茶。
西湖醋鱼只有半条。
宋美姗用莼菜汤泡饭吃，倒觉得香甜，连吃了两碗。
这顿饭花掉六十块，叶成新眼也没眨付钞票，倒是其他人表情讪讪的。
吃好饭直奔西湖码头，划船分为船工手划船和自划船。叶成新说：“自划船可坐五个人。我和宋美姗坐船工手划船。”
陈豆豆啊呀一声说：“侬又憋了一肚皮坏水。”
叶成新说：“谁付钞票听谁的。”他的莺莺摆脸色，他也不理。
宋美姗讲实话也懒得自己划桨，和他上船后，船上一张小桌子放着零食：猫耳朵、江米条、麻糖、冻米糖，还有两碗绿豆汤。
船工摇橹，划开的水波纹，推凑着船前行，因为有竹编的遮阳棚，两人藏于荫影里，免去正午日晒，那火辣辣的温度能撕掉人一层皮。
宋美姗手荡在湖里，出神盯着自己倒映的脸，任清澈之水在指缝嬉戏，她甚至看到一条红鲤鱼，一个摆尾，水声“哗”地一响，不见了。
“你看，断桥。”叶成新说。她这才抬起头，据说是白蛇战败，在西湖这断桥之上，与许仙相遇。她想，白蛇一定恨毒了许仙，但她又要装淑良，要像个人。
她指远方隐露尖顶问：“那是雷峰塔？”
船工说：“雷峰塔早塌方了，一直没建。不过听政府讲，有重建的打算，这项工程排到十年后。”
包括船工，三人都笑了，十年后是什么样子，船工尚年轻，应还在西湖摇橹载客，叶成新，宋美姗这才打量他，他津津有味吃着猫耳朵，在楼外楼没吃多少，此刻估计饿了。他其实高大英俊，有一副好皮囊。
宋美姗暗想他一定不是处男了，没有冯于哥哥的青涩少年气。她的经历令她早熟。
“十年后，你肯定娶妻生子了。”她说，他现在十九岁。
叶成新似笑非笑看她，忽然说：“宋美姗，做我女朋友好伐！我来养侬！我有的是钱。”
“开啥高级玩笑！”宋美姗撇撇嘴：“你的莺莺刚上另一条船，难道忘记了？”
“我百分百认真的。”叶成新双手撑着下颚，俯身凑近到她面前，正经说：“什么莺莺燕燕，不过是我打发无聊日节的消遣。我缺爱，我需要很多很多的爱，但我最想要的爱，一直是侬的，如果侬愿意，我会断得干干净净，此后此生，我只要侬一个就够了。”
宋美姗忍不住大笑：“我信你个鬼!”
“侬可以尝试相信。”叶成新面孔涨红，猛得伸手攥住她的胳臂：“宋美姗，信我一回，就一回，我们试试看！”
宋美姗使劲挣脱手：“侬有毛病呀。”她说：“我不会同侬试的，我有亲哥哥养我！”
“哥哥？！那个冯于？”叶成新眼神变了几变，终显诡谲，笑两下问：“讲心里话，他真是侬的亲哥哥？”
第五十章 秘密
宋美姗听到此话，一时怔愣，只问：“啥意思？”
叶成新喝口绿豆汤：“我前两天在香港，听到一单旧闻，你想唔想听呀？”他会讲夹生香港话。
他也不等她反应，继续说：“你爹哋叫宋云璋，可你阿妈不叫冯阿妹，而是叫李玉凤，冯阿妹不过你家的帮佣。”
“侬倒底想做啥？”宋美姗面孔像刷了一层白漆，嘴角不自觉抽搐。
“勿想做啥，就纯粹八卦一记。”叶成新语速放得很慢，伸手钳住她的下巴，抬高问：“冯于晓得伐？侬勿是伊个亲阿妹？”
他看到她的眼瞳像被针戳了一下，睫毛抖若蝶翼，不由惊讶地笑了：“冯于竟然勿晓得？”他松开手，想想点头：“是了，啥人会为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小姑娘，放弃高考，断送大好前程，心甘情愿在小破厂做苦生活！只为养自以为的亲妹妹。”
他盯着她，鼓掌说：“宋美姗你真够坏的！为了你自己，毁了冯于的一生。”
宋美姗胸口像挨了闷拳，痛得讲不出话，远处陈豆豆他们的船，因配合不好，各划各的，飘来荡去或原地打转，吵吵闹闹，十分狼狈。
她吸口气说：“冯于姆妈让我保密的，不是我心想。”这话虚得像西湖水里无根的萍，很难让人相信，果然遭到叶成新取笑：“死人的话、傻子才当真！但聪明如你，宋美姗，不要寻借口了，侬就是纯坏！”
“我就坏了，哪能！侬有意见！”宋美姗被刺激的口不择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只想好好活下去，我错在啥地方！”
“侬错就错在，靠欺骗和践踏别人的前程，来扭转自己的命运！”
宋美姗呆住，她自冯阿妹去世后，这个谎言从不敢仔细去想，但现在被叶成新一针见血的戳破，真相是血淋淋一块烂肉，臭不可闻，形状可怖。她喃喃说：“我会补偿的，我以后赚了钞票都给伊，我养伊一辈子。”
叶成新吃江米条，笑笑说：“坏没啥不好！这世间有好人，就会有坏人，各过各的生活而已！就怕坏人不够坏，总想当好人，搞成了四不像。宋美姗，我也不是好人，我们是同类，同类相吸，所以我欢喜侬！”
宋美姗对船工喊：“我要上岸回去。”然后说：“叶成新，有种侬就去告诉冯于，三年前我爷娘跳楼死在我面前，我现在无惧任何变故。”
叶成新沉默看她，船工在调头，水波纹哗哗散开，经过一大片荷花，花期正盛，两只水鸟低低飞行，他说：“不会讲的，我没必要做这恶人，对我又没啥好处！但是，宋美姗，三年后我会来寻侬的。”
“寻我做啥？”
“做我女朋友、妻子、孩子的姆妈。”
“滚吧侬！”宋美姗是一点不信。
“我滥情，其实也长情！”叶成新反倒笑了：“不信？！侬就试试看！三年后见分晓！”
上了岸，陈豆豆几个已经在等，又沿着西湖边走，特为上断桥，走白堤，到平湖秋月，累得气喘吁吁，索性坐下吃茶观景，已近黄昏，隐隐听得钟声，是净慈寺方向传来的，茶吃好，休息够了，商量后走往柳浪闻莺，湖面有彩色喷泉，已经开始表演，但人太多了，除本地人来乘风凉，就是游客，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宋美姗被挡在后面，只看见红黄绿的光影，摇摇恍恍，闪烁的半个夜空发亮，前面两个壮汉腋窝有孤臭，熏得鼻子难受。
她提议回去，无人反对，只有莺莺缠着叶成新不放，要去逛商场，叶成新把房子钥匙交把陈豆豆，扬长而去。
房子在蔡官巷，到巷口竟然碰到冯于，宋美姗以为自己眼花，揉一揉还是他，心底好欢喜，挽他胳臂笑问：“阿哥点解嚟咗
哥哥怎么来了
？”
冯于打量她说：“侬夜不归宿，我不放心。”转手一拳锤到陈豆豆胸口，沉声警告：“没有下次！”
陈豆豆咳嗽两声，承认错误，钱凯解释：“是叶成新临时改变路线 ......”对上冯于的眼神，把话吞回肚里。
冯于问：“夜饭吃过伐？”几人都摇头，不远有家小食店，是真小，两三张台子，他们坐进去，整个店就塞满了。
老板娘送来茶杯和碗筷，一壶茶水，但茶水很低劣，寡淡无味，倒出来叶片稀碎，梗子居多。
这在以茶叶闻名的地方，令人不胜唏嘘，只能用来涮洗筷子。
但菜的味道倒还不错，一盘腐竹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砂锅粉皮鱼头。中晌没吃饱，下午体力耗尽，没人说话，都埋头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