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
挫折,我不是危言耸听,是经验之谈,这不是儿戏,千万要想清爽,慎重对待!”
冯于知道三日天后,他的决定不会变,但还是点头说:“我会好好考虑的。”
他回家路上,骑自车特意绕到淮海路光明邨,排半个钟头队,玻璃窗内一盘盘盛着红亮肉厚的酱鸭、鸭膀、油爆虾、熏鱼、腐乳肉、走油蹄膀、酱牛肉、葱拷鲫鱼和大排、目鱼大烤,还有各种时令糟货、素菜冷盆。轮到他时,斩了半只酱鸭,半斤红肠,一点鸭膀,花了十二块。
弄堂口水果店代卖青菜,挑剩下来的,也有些蔫黄了,半卖半送,一捆一角钱全部拿走。
他进门时,宋美姗在做作业,听到响声跑出来:“哥哥,饭我蒸好了。”
冯于把书包和熟菜递给她,说:“我去炒个青菜。”下楼到小水斗前择洗,再倒入油锅里,水与油相撞惊天响声,像投了一颗手榴弹。
吃饭时,他挟鸭腿到宋美姗碗里,然后说:“六月底爷叔要来收房子,我同孃孃已经商量定当,侬搬去伊屋里长住三年,条件就是侬每月救济补助金全部给伊,另外我再贴八十块洋钿,伊负责管侬一日三顿饭菜,另外还讲好了条件,侬不用倒马桶、倒痰盂罐、汏衣裳、烧饭一概不做,至于家务活,全看侬心情,爱做不做,主要好好学习考大学。”
宋美姗答应,又问:“阿哥去边度住啊,係叔屋企咩?
哥哥去哪里住呀?叔叔家吗?
”
冯于摇摇头,挟一片红肠吃:“我不去爷叔屋里住,与伊撇清关系,至于住啥地方,总归想得出办法的。”
宋美姗放下筷子,跑到房间里,再出来,把一个储蓄簿还给他,且问:“我睇过本簿,入面冇几多存款,每个月要畀姑姐八十蚊,呢笔钱从边度嚟??(
注:我看过存折了,里面没有多少钱了,每个月给孃孃的八十块,这笔钱从哪里来呢?
)”
“我自有办法搞定,侬不要多管。”冯于说:“侬好好读书考上高中,才是顶要紧个事体。”
宋美姗笑:“梅老师话我考高中实冇问题啦
梅老师说我考高中没有问题
。阿哥你都要加油!”挑了一块最好的鸭胸肉,放进他碗里。
冯于看她的笑容,是自爷娘去世后,首次这样轻松甜美,不由也笑了,她嘴角沾了酱汁,他伸手去抹,快触到时听她问:“哥哥,你想做啲咩
你怎么了?
?”
他心一惊,手指改戳戳她的脸颊:“瘦了,梨涡都深了,多吃点菜补回来。”收回手,低头继续吃饭。
宋美姗毫无察觉说:“食午饭嗰阵
中午吃中饭时
......”冯于打断:“到孃孃屋里,最好不要讲香港话,现在就纠正过来。”
“OK!”她说:“中晌吃中饭辰光,叶成新以为我进了新普育堂,跑到我面前哭。”
“哭了?”冯于奇怪问:“伊为啥哭?”不由脸色一变:“侬不会同伊谈朋友了?”
宋美姗瞪他:“你谂太多啦
你想多啦
!”
冯于松口气,直呼其名:“宋美姗。”皱起眉,郑重说:“我对侬只有一个要求,高中三年,不许谈朋友,认认真真读书,考上好大学,以后寻份好工作,再谈朋友也来得及!侬答应伐?”
宋美姗抿嘴:“我应承你啦!
我答应你了
”
“侬发誓!”
“我要永远听哥哥的话,否则让哥哥寻不到女朋友!”宋美姗举手发誓。
冯于想想说:“我感觉侬在坑我!”
第四十五章 注定
宋美姗中午走出食堂,竟意外看到冯建国和冯正仪,匆匆往高中部走。
冯于进了高三年级办公室,这几天常被喊来谈话,已经熟门熟路,放眼坐着好些人,有副校长,年级教导主任,副主任,窦老师,爷叔冯建国,孃孃冯正仪。
窦沪生让他坐到冯建国和冯正仪当中,然后开门见山:“今朝(
注:今天
)喊各位过来,是专门商量冯于高考个事体。我是伊(
注:他
)个班主任,我姓窦。冯于高中三年,每趟考试成绩,全年级名列前茅,高考不出意外,进入一流大学深造应该没问题。但是伊现在同我讲,要放弃高考名额。缘故是爷娘突然车祸走脱
过世
,留下来个积蓄少得可怜,撑不牢伊同妹妹宋美姗两个人日常开销,伊打算早点出去打工,供宋美姗继续读书。”
张副主任接话说:“我们学校晓得这桩事体以后,很受震动。本着对学生未来负责任的态度,特地请两位冯于个监护人过来,想听听那两位心里个想法?”
冯正仪不响,冯建国摸摸口袋问:“好抽香烟伐?”
窦沪生回答:“最好不要,我有咽炎。”
“监护人不敢当。我也不绕弯子,暗话明讲,宋美姗是我阿嫂当年搭姘头养出的女儿,害得我阿哥、还有整个冯家丢光面孔,所以我同冯于讲,只要伊不再管宋美姗,伊往后读书、生活所有开销全部由我来担,一直供到大学毕业、寻着稳定工作为止!伊是我嫡亲侄子,是我阿哥留在世上唯一血脉,我哪能可能撒手不管?我又不是畜生!”冯建国说:“这种话我同冯于讲过不知多少趟,哪怕我再苦口婆心,伊就是油盐不进!也不晓宋美姗给伊灌了多少迷魂汤、已经昏头了!”
副校长劝说:“宋美姗不管品德还是读书,都蛮好的,侬(
注:你
)就多吃点苦,两个学生一道照看照看,将来肯定会知恩图报,侬权当是积德行善!”
冯建国翻脸无情:“话不好这样讲,棒子不落自家头上不知痛,抛开伦理问题,我又不是啥大老板,也上有老下有小,单单养冯于一个已经吃力得不得了,再多添一个,一家人只好一道喝西北风去!”
冯于只听不说话,面无表情。
教导主任看向冯正仪:“冯于的孃孃......”
“我不来三(注:我不行),勿要打我主意!”冯正仪嚷起来:“我一个寡妇,带了女儿相依为命,艰难度日。我自家已经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有心想去管别人家个闲事。”窦沪生忍不住打断:“伊不是别人家,是侬的亲侄子。”
“我是嫁出去个女儿泼出去的水,冯家的事体轮勿到我来操心。”她手指冯建国:“真要解决事体,应该寻伊、阿哥!”
冯建国卷衣袖看表,站起说:“各位领导,我已经讲得明明白白,不想再同那瞎七搭八纠缠不清,我是特为请假跑出来,单位里还要赶回去有个会,我先走一步。”想想,重重拍一记冯于肩膀,语气温和:“早点回头上岸,勿要拿自家个前途人生开玩笑!”
冯正仪也附和:“阿于,勿要钻死牛角尖,一味认死理,对侬一点好处也没。”跟后面走了。
窦沪生等人都走光,实在气不过,把一沓试卷甩到地板上,冯于其实刚才听到爷叔孃孃话时,先是愤怒,后觉荒谬,再后面心如止水,他蹲地捡起卷子,放到办公桌面,想说声谢谢他组局,不放弃最后一丝机会,又觉太世俗,毕竟失败了,他一副有心无力的懊恼表情,还是不说吧,无言胜有声。
晚上冯于在灯下看书,宋美姗走进来,他头也未抬问:“功课做好了?”半天没听到回答,才仰脸,她湿润的眼睛咬红的嘴,叹口气问:“大小姐,又怎么了?”宋美姗质问:“侬放弃高考,为啥不告诉我?”
“忘记讲了。”冯于说:“早晚会得讲拨侬听的,纸包不住火!只是还没想到一个让侬不伤心的理由。”
“侬去参加高考,我不上学了。我打工赚钱养哥哥。”
冯于听笑了,拉过她坐身边,掏她口袋的手帕,给她擦眼泪,然后说:“我还是更欢喜从前那个大小姐。我做啥都是理所当然为侬服务的。”
“你有无搞错啊?”她打他肩膀一拳。
“好!”冯于问:“侬讲打工赚钱养活我,侬一个未成年,啥人敢用?真敢用侬的地方,侬敢去?”
宋美姗被他一句话堵死所有路。哽咽说:“我惊阿哥第时会怪我、憎我!我会内疚到死?!
我怕哥哥以后会怪我,恨我,我会内疚死的
”
“我侬还不了解!我下定决心后就绝不后悔。”冯于笑说:“当初我数学比赛挣的奖金50块洋钿,给侬买香皂、汏头膏、巧克力和发箍,被阿爸连骂了五天,想起就骂,我有后悔嘛!”
宋美姗说:“呢啲唔一样
这不一样
。”
“没啥不一样,侬是我亲妹妹,我为侬做任何事体,理所应当个。”冯于说这话时,静静看着她。
宋美姗心怦怦跳得要蹦出来,眼泪干在嘴唇上,像死掉的小飞虫,异物刺痒的感觉,她使劲咬一下问:“唔係亲细妹就唔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