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看看你
!”陈豆豆站起,不敢提车祸,只打量他,拍拍肩膀问:“侬还好伐?”
“不要问,我一个字也不想讲。”冯于撑起伞说:“我去储蓄所,再会!”不再睬他,径自往前走。
扫路个阿婆有八十岁,背如驼峰,低头持火钳在弹格路
上海一种用石子铺的路
缝戳刺,认出是一只被车轮碾变形的老虫
老鼠
,夹起丢进畚箕里。
脚步声有深浅,冯于回头,不耐烦问:“侬还跟牢我做啥
你跟着我干嘛
?”
“我陪侬一道去。”陈豆豆语带坚持,他脸色也不大好看。
两人出弄堂口,走十分钟,在菜场边上,储蓄所就到了,所门前,有两个老妇,一个在卖自家酿的米酒,一个在卖自家下的鸡蛋,也无人驱撵。
所内三个办事窗口,都有人等候,头顶风扇呼呼盘旋,地上乱七八糟蘸泥浆水的鞋底印,到处可见。
冯于往柜台窗口要了取款单,站在旁边填好,再连同红皮存折递进去,换到一块写着四的号牌,让等叫号,三排铁皮长椅,陈豆豆在第二排,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坐下,邻座是位老阿嫂,挎个竹篮子,一大把油麦菜从她小臂露出来,一只蜗牛在叶片上爬。
陈豆豆突然说:“我爷娘要离婚了。”
“啥辰光
什么时候
的事体?”冯于看着号牌问,四号,不吉利。
陈豆豆低头说:“过完年吧!本来想瞒牢我、等高考后再讲,但两人吵起来就不管不顾了,姆妈要去日本,估计再也不会回来。伊问过我要跟伊去伐?我拒绝了,我晓得跟伊一道去日本的,还有个糟老头子。阿爸则要领那一对母女进家门。”
冯于片刻后说:“勿管哪能
不管怎样
,只要活着,就还有再见的机会。”
“再见?”陈豆豆冷笑一声:“我宁愿伊拉去死,一死泯恩仇,反倒不恨了。”
冯于没说话,他已自顾不暇。
陈豆豆问:“大小姐还好伐?伊肯定伤心的要死!侬多安慰安慰伊!”
冯于沉默,过不久,窗口内叫到号,起身走过去,柜员将一沓10元及一叠50元递出来,说:“一沓10元就是一千块,50元10张就是五百块,一共是一千五百块。”
他收好钞票,从储蓄所出来:“豆豆侬先回去,我还要去一趟银行!”
陈豆豆朝四周扫一圈,说:“侬身上有巨款,我不放心,我陪牢侬去。”
冯于想想随便他,到家已是两点钟,浑身雨汗交织,黏黏搭搭,用了宋美姗的残水,换身衣裳,找出阿爸的腰包,放入所有现金,而宋美姗还没困醒,眼角洇着泪痕,他留下一张字条先离开了。
再到中山医院外科监护室,冯正仪朝他招手,激动地嚷嚷:“那阿爸醒了。”
冯于先怔住,眼眶一瞬发红,颤声说:“我要进去见伊!”
正仪说:“监护室只有下半日三点到三点半好进去,一趟只准一个人进去。这趟侬爷叔先见。侬排到明天!”她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就要出来了。”
冯于只能坐下来等,度时如年。
第二天下午,到了允许家属探望的时间,冯于跟护士进门,同样换鞋、套隔离衣、戴口罩,再进一道门,走入三号病房,面前的情形,和初见病床上的冯阿妹相同,浑身缠着纱布绷带,插满管子,监护仪上线条在跳跃,滴滴声响个不停。面孔也和姆妈一样,很难认出,但悲伤的是、心底却清清楚楚知道是他,冯大勇,阿爸。
护士示意他靠近说话。
冯于握住冯大勇的手,凑他耳边,哽咽喊一声:“阿爸!”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看到冯大勇的嘴张张合合,他俯身贴耳听,是问冯阿妹的情况,还想隐瞒:“姆妈会得好起来。”
冯大勇喉音混沌:“那爷叔告诉我了。”
冯于流眼泪说:“所以阿爸,姆妈走了,侬一定要活下来、好起来,否则我和妹妹就没爷娘了。”
冯大勇也流泪,护士插话进来:“病人保持情绪稳定,不要太激动,不要哭,再这样下去,只好请病人家属出去,明天再来。”
两人极力平复后,冯大勇喘口气:“阿于,我晓得我死期将近,侬是我儿子,我是侬阿爸,我首要是为侬的将来打算,管不了其它人。”
他声音渐小:“阿于,侬再靠近点。”
冯于连忙耳朵贴到他嘴边,听冯大勇说:“听好,宋美姗不是侬亲妹妹,伊的爷娘与侬姆妈,在育婴堂一同长大,后来偷渡到香港成为富豪,才接侬姆妈去照顾美姗。”
他停顿歇会儿再讲:“87年股灾,伊的爷娘破产欠债,双双跳楼自杀,侬姆妈拼命将美姗带回来,怕节外生枝,谎称是伊生的女儿、侬同母异父的妹妹。”
冯于脑袋嗡嗡作响,背脊僵直,手心发凉,想起姆妈临终遗言,到底啥人讲真话,啥人在撒谎,他说:“姆妈不是这样讲的。”
“侬姆妈有私心,我也有私心。”冯大勇硬撑着说:“爷叔孃孃表过态了,我死了,伊拉
他们
一定会照顾侬生活到底,旁的勿要想,专心高考读大学,毕业后寻个好工作,带了我们的希望,好好生活!”
“那美姗哪能办?伊就一个人了!”冯于嗫嚅问。
冯大勇过半天才说:“只好求助政府,接去福利院!”
冯于听后犹如当头一棒:“阿爸,太残忍了。姆妈不会原谅我的!”
“阿于,不是我狠心,侬才十九岁,自顾都无暇,哪有能力再管伊!”冯大勇突然激动起来,双手乱挥,尽全力嘶吼:“阿于,听阿爸的,管好侬自己的人生,这比啥都重要!”
护士连忙俯身安抚,催促冯于赶紧走,另个护士取来约束带捆冯大勇双手,然后说:“心率升太快了,打一针氟哌啶醇加异丙嗪.....”
冯于此时已被推出病房,门在身后重重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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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风雨
冯于走出外科监护室,冯建国叫住他,拍拍身边空位置。
他看到宋美姗也来了,离远远地,一张藓绿腰果花大方巾,对折成三角,紧裹住肩膀,她永远能吸引住人的目光却不自知。
他坐下问:“孃孃呢?”
“回转去给小玉烧饭。”建国说:“伊不放心女儿一个人留了屋里,今夜此地我来守。”
冯于摇头:“勿用麻烦爷叔,侬守了一日天,夜里换我来。”
建国问:“那姆妈的后事哪能安排?”
“明早九点钟,龙华殡仪馆派灵车来接姆妈,送进冷藏库存放,我打算下周六开追悼会,这期间将寿衣、骨灰盒及丧葬用品备齐,安排墓园碑文刻字,追悼会结束、火化后,我带了姆妈骨灰,直接往虹桥公墓落葬。”
“侬倒安排的明明白白。”建国皱眉问:“虹桥公墓,哪能回事体?那阿爸晓得伐?”
“阿爸早就晓得勒!三年前,姆妈从香港回来,在虹桥公墓买了穴位。”
“买的单穴还是双穴?”
“双穴!伊和阿爸的。”冯于平静回答。
建国生气说:“阿于,我丑话讲在前头,那阿爸万一有个不测,肯定要葬回苏州凤凰公墓,陪牢那阿爷阿奶身边,我以后死了也要回去的。”
冯于现在听到苏州两字就心痛:“我不可能让爷娘分开来的。”
“冯于!”建国瞪圆双目,直呼其名,态度十分强硬:“听好,我不是同侬商量,我是告知侬!”
冯于调整情绪,隐忍说:“等明朝看到阿爸再问伊,我尊重伊个想法!”
建国拍拍他肩膀,这才缓和了语气:“长辈的话要听,不会让侬吃亏的。我先走了,明朝再来!”
冯于站起,坐到宋美姗旁边,一言不发。
宋美姗的头轻倚他胳臂,咳嗽几下,不晓谁推开了窗户,他感觉痒丝丝的,原来是她轻透的方巾一角,被潮风掀起,一吮一吮他的脖颈。
他一动不动,心底泛活,试探地问:“侬是我妹妹?!”
宋美姗有些头昏脑胀,下意识“嗯”了一声:“是呀,哥哥。”
他咽下到嘴边的话,转而说:“守夜无需两个人,侬回去休息,明早九点钟再来,我们一道送姆妈往殡仪馆。”
她不肯,他说:“身体要紧,我实在没多余精力再照顾一个病人。”从腰包掏出一张五块钞票给她:“留了零用。”
一夜风雨,至清晨停了,医院苍白的墙面、浮游着薄薄的曦光,空气是消毒水的味道。
宋美姗先到医院,给冯于带了糍饭团和豆腐浆,正仪后来,也带了大饼油条,见他有的吃,索性自己吃了,一边说:“那爷叔昨夜打电话把我,讲起墓地的事体,发了一通火。阿于呀,听孃孃一句劝,老冯家有老冯家的规矩,勿要擅作主张,否则有侬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