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凯说:“我想考师范,出来做老师,以后各位的子女、交给我来教育。”
都大笑起来:“勿要误人子弟,就谢天谢地了。”
陶磊说:“我想学法律,做法官或律师侪可以。冯于侬哩?”
“我想考同济建筑系。”冯于认真说:“我看新闻里讲,上海要加快城建进程,城市规划,造楼、造桥、浦东大开发,这方面人才现在是供不应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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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大年三十(2)
苟百惠又炸了一篮龙虾片,摆在冯于的面前,她坐回谢雨彤旁边,煤球炉的温度传过来,手指的冻疮遇热瘙痒,她难忍的搓两下,破皮流水了,羞耻的灼痛。
宋美姗敲两下桌子,冯于看过来,她指一指说:“大佬,我要食虾片。”
冯于提篮要放到她面前,她摇头说:“浄系畀我两片就得?!
只要两片就够了
”
苟百惠看他挑了两片大的、完整的、白里浅透肉粉色,伸长胳臂递过来,宋美姗伸长胳臂去接,她的手指根根细腻,不像她,全是冻疮。
冯于也吃了一片,朝陈豆豆他们竖大拇指。
他觉得好吃。苟百惠低头给破了的冻疮缠纱布,缠多久心底高兴多久。
钱凯凑近悄悄说:“让这几个女的回去,我们放录像带看。”
“啥意思?”冯于问:“有啥见不得人?”
陈豆豆不说只笑,还是陶磊压声说:“陈叔叔进了新货,有翁虹、叶玉卿、温碧霞,李丽珍。只有后半夜才放,一看一个不吱声。”
冯于皱眉:“公安来抄哪能办
怎么办
?”
“不怕的。一到后半夜,锁门、拉窗帘,关音箱,放黄色录像。”陈豆豆冷笑说:“那两个女人,在外头放哨,一有动静就通知跑路,这是老弄堂,四通八达,逃起来也容易。”
冯于问他们:“那
你们
也看过了?”
陈豆豆吃花生:“我才不屑看。”
钱凯坦承:“我......想看。”
陶磊明显已经看过了:“陈叔叔进的录像带、翻录的,画质推板,模模糊糊,看得不清爽。”
“我只要能看到大体轮廓,就满足了。”钱凯抱怨:“这弄堂里,全是爷老头子
爸爸,沪语
的眼线,被伊逮到,要抠我眼乌子
眼珠子
。”
苟百惠提来热水瓶,给他们玻璃杯里添满,茶叶蛄涌,冯于说话微顿,侧过脸看她说:“谢谢!”
同时也看到了她裹纱布的手指,根根肿成萝卜,霞气严重,他从口袋掏出蛤蜊油:“拿去涂。”也不容拒绝,塞在她手里。
白炽灯下,他雪白的脸像被夕阳照着,薄薄的单眼皮,因为有笑意,眼尾高高吊梢,看她时,她想起早上那条濒死的鱼,突然甩尾,清水乱迸,一凉,猛闭眼避祸。待她再睁开,他已转过去继续聊天,不知说了什么,和陈豆豆、钱凯与陶磊拍掌大笑,露出整洁的牙齿,显得温暖和干净。
阳阳在吃杏仁饼,谢雨彤在看电视。
幸好无人在意!苟百惠才这样想,视线就与宋美姗相撞,她目光清炯炯,有种看穿一切的神气,嘴角勾起鄙夷与冷淡,警告她断绝那点小心思。
苟百惠低头走了。直到电视里播放小品《超生游击队》
宋丹丹说:老大没经验老二呢?你给起个名字叫“吐鲁番”。
黄 宏说:那不是在新疆捣捣葡萄干的时候生得吗,都有纪念意义,知道不?
谢雨彤才想起说:“ 陈豆豆妹妹是新疆来的。”
“不要瞎三话四。”陈豆豆抓起一把瓜子壳扔她:“我没有妹妹。”
冯阿妹推门进房,换好棉拖鞋,客厅、冯于的房间、阁楼上都黑着,卧房也没亮灯,但电视机在哇啦哇啦响。“啪”一声,客厅的灯亮了,冯大勇说:“回来啦?肚皮饿伐?饭在焐窠里还暖热,我再去热两个菜。”
冯阿妹说好,她确实感觉腹中空荡荡,整个人有些虚脱。又问:“大小姐呢?”
“和冯于寻陈豆豆白相去了。”冯大勇出门往灶披间。
冯阿妹倒了杯茶,呆呆坐着出神,不晓过去多久,冯大勇端两盘菜上来,盛了米饭递到她面前。
冯阿妹吃了两口,食不下咽,突然说:“他们追来了!”
“他们?”冯大勇不解问:“是谁?”
“14K的人,和胜和的人。”冯阿妹满脸惊恐:“在叶教授家,我看到两个衣冠楚楚,商人打扮,言语客气,一时放松了警惕,我真该死。”
冯大勇骇然:“黑道的人冲侬来?”
“冲大小姐来的。”冯阿妹浑身发抖,讲话也颠倒混乱:“87年股灾,一夜之间天塌了,所有搭进去还不够还债,只好借高利贷,又被信任的人做局,黑帮趁火打劫,每天利滚利,逼得人只好跳楼。”她已泪流不止:“要拉大小姐去抵债,14K还守点规矩,和胜和就是污合之众,下三滥,主要开夜总会、按摩院,麻雀馆,酒吧这些黄赌毒地方,男的拉去贩毒,女的接客卖春。大小姐被抓过一回,我拼了老命救伊出来,逃回上海。我以为山高皇帝远,总算是安全了,没想到,太平不过三年,伊拉阴魂不散......” 她失声痛哭:“不能让大小姐抓回去,我该哪能办?”
冯大勇也是脸孔煞煞白,说道:“侬不要哭,哭解决不了问题,安静下来,让我想想办法。”
冯阿妹哭声小点了,冯大勇说:“我天天开车子,接的是南来北往客,三教九流的朋友也多,我打听清爽了再想对策。”又说:“叶教授家再不要去,否则太冒险了。”
冯阿妹深吸口气:“对的,我也这样想的。”
十二点钟了,老传统放鞭炮和烟花,钱凯背起睡熟的阳阳,谢雨彤揉眼睛,宋美姗、冯于、陈豆豆及陶磊精神还不错,嘻嘻哈哈走出录像厅,苟百惠远远跟着。
弄堂里全是人,家家户户都出来了,拿出三百响或五百响,也有七百响的,用竹杆挑着,或挂墙上,撕开红纸,露出捻子,男人用嘴上叼的烟去点,很快噼噼啪啪震天介响,天空被炸的透亮,鼻息间浓浓火药味。
冯于站在宋美姗身后,伸手捂住她的两只耳朵,世界被消音了,她往后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绽放的烟花。有放飞毛腿的,一点就飞天,“咻”一声,匆匆忙忙像个慌张的老人,“啪”又一声回响,是光阴流逝的哨音。
陈豆豆递来仙女棒,宋美姗一手一根,转过身和冯于面对面。
冯家把她养的很好,这几年一直在努力长高,个头已达冯于胸前。
她抬起手,仙女棒在他头顶“嗞嗞”闪烁火花,冯于怕烧到头发,笑着左躲右闪,烟雾浓起来,如临仙境,她丢掉燃烬的仙女棒,眼睛熏得睁不开,揉一揉才看清,跑两步,一把抱住冯于。
冯于搂住宋美姗的肩膀,忽然感觉后背腰处被谁抱了一下,回头看,又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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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过年
待放鞭炮烟花的热浪散退,已近十二点半。
宋美姗、冯于意兴阑珊走进灶披间,有一股煮茶叶蛋的残香,宋美姗说:“好肚饿!“
冯于问:“白煮蛋要吃伐?”
她点头:“都得?!
也可以
”
他打开炉门,锅里添水,放一颗蛋,两人一起等待水开,红红的火舌、舔舐银灰锅底,乳白水蒸气四处冒出,挟带丝丝暖热,宋美姗揉耳朵,痒痒有点疼。
冯于说:“给我看看。”凑近黄色电灯泡,她的耳廓有红果大小的冻疮,这东西难治,一年生年年生。他翻裤兜,这才想起蛤蜊油给了苟百惠。
伸手从她头顶平移到自己胸前,笑了:“长高交关
很多,沪语
。”
宋美姗问:“大佬,仲背得起呀
哥哥背得起我吗
?”
冯于两腿分开屈起,掌心拍拍膝盖,俯低肩背说:“上来!”
宋美姗一跃而上,搂住他脖颈,冯于直起身,握住她的大腿,飞快的转一圈一圈,她看到灶台、锅具、碗橱、小板凳、糊满油烟的彩色玻璃窗和灯泡,挂在墙上的酱油肉、风鳗,角落一只来不及宰的小公鸡,都在旋舞,她咯咯笑,冯于大声问:“开心伐?”
宋美姗也大声:“再快啲!” 她松开手,舒展双臂,像在天空翱翔。
“哦呦,那做啥?”邻里张阿婶出来拎马桶,看到说:“阿于也跟了人来疯,瞎灯黑火,当心拐跤。”
冯于这才放她下来,揭开锅盖,舀出鸡蛋放进碗里,再用手帕包裹住,给她敷耳上冻疮,上下滚动,烫得她直叫:“疼,疼。”挣着要逃。
他力气大,把她硬劲按在胸前,问:“要不要像苟百惠,手指肿成胡萝卜,破皮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