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过头,就看见那团红绸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盖回了小少年身上。
但是此刻红布隆起的形状很奇怪,支棱出许多高高低低的起伏——那形状无论怎么看,都很难说是人的轮廓。
小孩痛苦的喘息声从里面传出来,但居然没有大喊大叫。那喘息声很压抑,伴随着时不时起来一阵的牙关战栗的动静。
虽然睡觉之前才和没礼貌的小孩拌嘴了几句,但此刻荷濯茗还是不能不管小学生的死活——她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往他近前几步,用木剑隔着红绸布戳了戳:“喂……喂,小孩,你没事吧?”
木剑戳下去的地方忽然支棱起一处凸起,吓得荷濯茗连忙收回木剑,愣愣看着。
紧接着,红绸布底下缓缓淌出鲜血来,浓稠的淹没了地面上的‘去死’。
小孩的一只手也从红布底下伸出来,手背上青筋暴起,手指胡乱抓挠着地面;玉石打磨的地面光滑无比,他抓来抓去也没能抓到任何可以抓住的东西,指甲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这场景极大的冲击了荷濯茗的心神,她不禁后退,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脚腕扭伤,才后退一步就因为剧痛而跌坐在地。
尾巴骨摔得很疼,脚腕上也疼,面前还有一只在血泊里乱抓地板的小学生,三管齐下,给荷濯茗脑筋炸鞭炮,炸得她懵懵的,人都吓傻了。
半晌,她回过神来,鼓起勇气,颤巍巍用木剑挑开盖着的红布——红布底下,小少年面朝下伏地,乌黑长发凌乱的蜿蜒在血迹里,细长树枝正从他后背脊椎的位置,撕开了皮肉往外生长。
他皮肤上的咒文全都在发光,微弱红光映着他那张格外扭曲狰狞的脸。
荷濯茗第一次看见原来漂亮的脸上也可以扭曲出恶鬼一样的表情。
与此同时,木塑神像身上的白袍衣角开始像流水一样往下倾泻,流淌,越往下流,变得越细,最后变得好似无数洁白丝线,慢慢靠近血泊中的小少年。
荷濯茗看得眼皮狂跳,咬牙用木剑斩向白丝线——她用足了力气,白丝线一下子被斩断,但下一秒它们又粘合在一起。
它们触碰到了地面上的血,渐渐变成血一样的红,好似它们正在从少年的血里面汲取什么。
荷濯茗一想到自己爬进神龛里时,还伸手摸过这些东西,不由得头皮发麻——木剑斩不断它们,荷濯茗掏出许飞仙给的驱邪符咒,一股脑也全部甩上去。
不过半秒钟,驱邪符咒灰飞烟灭,只留给荷濯茗一缕青烟。
荷濯茗大叫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比小强还难杀?”
眼看白丝线又开始往小少年那边爬,荷濯茗扭头看了眼浑身长树枝长得像个刺猬一样的小少年,一咬牙一横心,两手抄过对方胳膊,捞起他就跑!
正在剧痛中挣扎的小少年懵了。
慢悠悠爬过去只吸到血的白丝线也迟疑停住。
荷濯茗跑得一瘸一拐,痛得眼泪哗哗流,哽咽道:“我,我呜呜呜——”
哭得手上有点没劲了,荷濯茗吸吸鼻子,把小少年往上颠了颠,胳膊一用力,压断他后背上两根树杈子。
小少年两脚不沾地,差点痛得厥过去,连带着对荷濯茗也心情复杂。
房间就那么大,可怜荷濯茗半个瘸子捞着一个病弱小学生,只能绕着圈跑;好在白丝线似乎也不聪明,速度还慢,贴地走了几圈后,自己给自己绕打结了。
第61章 出口 等出去之后
但只打结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没有打结的白丝线,仍旧往荷濯茗这边爬——准确的说,是往荷濯茗胳膊底下夹着的小少年爬。
它们偶尔表现得很像活物,像没有眼睛的长虫, 会微微昂起头, 在半空中摇摆不定, 小幅度抽动, 仿佛是在嗅闻, 在通过气息判断自己食物的位置。
有点恶心, 看得荷濯茗干呕了两声。
干呕完, 她背靠着冰冷的玉石墙壁,心脏砰砰跳得感觉快要猝死。
她的力气有点不够了,攥住小少年衣服的手用力到指节都泛白——浓稠的血浸透了少年的衣服,又流到荷濯茗衣袖上, 手背上,沁进她指缝里, 弄得她掌心打滑,已经有些捞不住少年。
荷濯茗扶着墙壁,手一松, 小少年软绵绵的滑倒在地,嗬嗬喘息,长发还有一些黏腻在荷濯茗手指上。
荷濯茗:“不行……不行……跑不动了……继续这样跑,也不是个办法。”
小少年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话, 是痛得没力气说话。
附生在骨头上的枝叶每往外生长一寸,对他而言便是剥皮抽骨般的剧痛。偏偏他还无法昏迷过去,只能清醒的感觉着身体里的异常变化。
他自然也听见了荷濯茗所说的话——荷濯茗放手, 他同样觉得很正常。
他本来就没有指望过荷濯茗,荷濯茗刚才能拖着他跑,他就挺意外的了。
人蠢,心地居然还挺善良。
正常人看见这场面,别说会想救人,不马上爬走都算勇敢的了——但很会哭的家伙反而比他想象中的,勇敢的人,还要更加勇敢。
他一面痛得意识模糊,一面又觉得对方实在很……
思维卡壳了一下,小少年没有想出形容词。单纯用勇敢好像不足以形容对方。
他视线余光瞥见白丝线越过地面杂乱的血迹,慢慢接近自己——也看见荷濯茗卷起衣袖,握剑走开。
缠在她手指上的几缕发丝绷紧,随着荷濯茗走远而被扯断;扯断头发的痛夹杂在骨骼附生物蓬勃生长的痛意中时,似乎是微不足道的,但是小少年偏偏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确实有几根头发缠在了对方手指上,并随着她走远而被扯断了。
荷濯茗深呼吸,蓄力——她用剑就会两手,一手是兴趣班教的,一手是林青云教的;一剑斩到神像脚边,一剑刺进神像心口里面。
刺心口是秽神木偶教的。
她一认真,充满了‘我必须要斩断些什么’的意识去斩出一剑时,木剑骤然拥有了极为锋利的刀刃。
神像的长袍从脚边被截断,断掉的白丝线迅速枯萎,泛黑,变成轻薄的一层灰。
而荷濯茗的木剑卡在了神像心口——她努力试图将木剑往外抽,拔了两下没有成功;紧接着整个神龛轻微晃动起来,神像胸口渐渐弥漫开血色。
它模糊的脸变得清晰起来,那张无害微笑的青年面孔居然也有几分肖像林青云。只不过荷濯茗现在慌乱不已,根本没空去关注神像的脸像谁。
她艰难的想要单脚站稳,但被晃动的神龛摇来摇去,背影看起来有点滑稽——然而千百年来,这是第一个敢用木剑刺进神像心脏里的人。
小少年趴在地上,仰头看着她背影,错愕得忘记喊痛,嘴巴微微张开。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砍一个正神的神像,其他人也没有想过。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正神是真实存在的,对正神不敬是绝对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紧接着,他看见那尊矗立了不知道几个百年的神像轰然倒塌;神像肩头的衔花燕滚下来,握着木剑努力往外抽的荷濯茗也滚下来——小少年身上的剧痛稍缓,骨头里的树芽停止了生长。
他皮肤上的符文光芒渐渐变淡,最后不亮了,平静的遍布他皮肤上。
荷濯茗落地一滚,试图卸力;实际上是有卸掉大部分力道的,但她还是感觉摔得很疼,爬起来悄摸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袖口湿润的血迹在她脸颊上擦出一道红痕。
神像倒塌,木块乱掉,露出后面一个漆黑的细窄甬道。
荷濯茗擦完眼泪,两手一撑地面又爬起来,凑近甬道入口,伸手去探。
微微湿润的清凉的风从甬道里吹出来,拂过荷濯茗掌心。
她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个笑,回头很兴奋的对小少年道:“是出口唉!我们可以出去了!”
“唉,你还能走吗?”
小少年还保持着震惊的表情趴在地上——荷濯茗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卷起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角给他擦了擦脸。
他的脸也没有比荷濯茗的脸干净到哪里去,因为刚才趴在血泊中的缘故,甚至要比荷濯茗的脸还要更脏些。
荷濯茗观察了一下,道:“你不能走的话,我可以背你——幸好你是小孩,小孩都很轻,你要是再大一点,我就背不动你了。”
小少年艰难的开口:“你……真的不认识这尊神像是谁吗?”
荷濯茗茫然:“是谁?”
小少年:“姑射神人,是夏国供奉的正神。”
荷濯茗挠了挠头:“啊……原来如此。夏国还供奉他啊?我以为已经不供奉了呢。”
真看不出来,夏国还挺念旧,都有地仙了,还不忘供奉姑射神人,就是供奉的办法好邪门——荷濯茗在心里嘀咕。
小少年沉默。
在他不说话的时候,荷濯茗也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糕点吃。
她边吃,边和小少年解释:“我太饿了,就不分你了哦。反正你也不用出力气,如果你饿了,就忍耐一下吧,等出去之后,我再找吃的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