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最恨反派_好伞【完结】(123)

  难道就这样一小会的功夫,她就……就已经被红线‘吃’掉了吗?

  被劈开的红线迅速合拢,堆积起来一直淹没到林青云的膝盖处。

  衔花燕从高处飞落,此时它终于追上了林青云——它落入林青云手中,变成一把剑。

  林青云被迫握住了乌衣剑,左手刀,右手剑,迷茫得不知道要做什么才好。

  恍惚间,他感受到一股微妙的指引,冥冥之中有一个念头从他心中升起,他不自觉抬起头往上望——他的双眼正对上木雕神像低垂的眉眼。

  源源不断的红线从神像顶上滑落下来,像一场泼不完的红油漆,将木雕神像从头到尾都染得赤红。

  看起来很像沫邑神宫里那尊接受香火供奉的神像。

  林青云呆愣愣望着神像,不自觉的自言自语:“是梨园地仙么……”

  【这把剑属于你。】

  【你的使命是拿着乌衣剑,去肃清世间一切带来灾难的秽神。】

  这两句话像毒蛇一样钻入林青云耳中,他神情恍惚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毫无理智的呆滞——长久的沉默之后,林青云自言自语的又重复喃语起那两句话。

  重复着重复着,他心底便冒出一个认知来:这句话就是他自己说的,也是他自己想的,更是他一定要做的事情。

  巨量的红线顺着神像身体流淌到地面,原本茂盛生长的海棠树纷纷枯萎,枝叶脱落,只余下树干。

  树干舒展疯长,转瞬间填满大殿,交错着长在一起的树枝拧成一条一条的道路,向上顶破地面,长入归墟冰冷单薄的月色里面去。

  林青云踩着树干铺成的道路走出来,左手是空的,他的刀不见了,右手握着乌衣剑。

  他以前是不用剑的,他用刀。但是现在他握着乌衣剑,却觉得自己天生就是用剑的,而这把剑更是为他而存在的。

  他拿着这把剑,就要完成这把剑赋予他的使命——去清除掉这个世界上不安定的秽神。

  而这个世界最不安定的秽神,显而易见,就是窃取了姑射神位的地仙。

  这个认知自然而然的出现在林青云脑海之中,就像人渴了要喝水饿了要吃饭一样自然而牢固,令他自己都察觉不到丝毫的不对劲。

  与此同时,远在夏国的地仙神宫——从外表上看起来,神宫似乎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其他门派的弟子在神庆日结束后便陆续撤离,趁着神庆日混进来作乱的秽神也被地仙清理,梨园神宫又变成了整个夏国最安全的地方。

  乐师们照常修行,演习弹奏,并按照固定的时间外出游历,清理一些不知感恩死有余辜的异教徒,搜寻秽神或者妖怪恶鬼的踪迹,偶尔也会带回有天赋的孩子安置。

  向地仙供奉了灵魂的侍者们兢兢业业打扫整个神宫,确保每一位从神与地仙的宫殿都能新鲜瓜果花篮不断。

  尤其是主殿,连油灯上都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灰尘。

  繁盛的香火在主殿上空缭绕,供奉的油灯连绵不绝,将没有窗户的主殿照得亮如白昼。

  唯一异常的,是镇魔司的人簇拥着夏国皇室走进了主殿。

  在以前,镇魔司招人的必须条件之一就是必须要信奉姑射仙君。

  后来姑射仙君改名换代,镇魔司的这条规定也随之作废,在短短二十年内招入不少信奉其他正神的修士;林青云也是因此才得以考入镇魔司。

  镇魔司干着和梨园弟子差不多的活儿,却并不信奉地仙,而是直接听命于夏国皇室。

  梨园弟子因此对镇魔司的存在颇有不满——但夏国皇室供奉地仙又向来尽心尽力,就连居住了上千年的皇宫,也可以分割出大半来给地仙修建行宫,不可谓不虔诚。

  并且梨园也受夏国诸多供奉,再加上地仙本尊也没有对镇魔司的存在表示过什么;梨园弟子即使内心不满,也只能对镇魔司的存在假装看不见,而不能真的令这个部门消失。

  当然,地仙本尊——棠疏雨——容忍镇魔司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利益原因,也不是因为什么计划。

  他只是压根没有记住信徒祷告的内容,同时又根本不知道有镇魔司这样一个容许不信奉自己的部门存在。

  他对正神之位没有太深的感情,偶尔干点活也只是为了维持自己可以舒服生活的环境。至于活干得好不好,那并不在棠疏雨的考虑范围之内。

  只要他自己可以幸福,其他人都死光也无所谓。

  梨园弟子则因为信仰问题,一直对镇魔司颇有异议。换做平时,别说神宫正殿,就连梨园大门都不会让镇魔司的差役进来。

  然而这次,带领镇魔司差役的夏国皇帝却说自己持有神谕——他也确实掏出了神谕——乐师和侍从们无法阻拦,只能迷惑的看着他带领一众皇室与镇魔司差役长驱直入神宫主殿。

  主殿四周散若群星的从神殿宇全都保持了沉默,并未对他们的行为作出任何反应。

  就连主殿内那尊地仙神像也没有反应。

  乐师与侍从们只得相信这是地仙的默许。

  闯入主殿的差役没有卸刀,全身佩甲庄严肃穆的守住了出入口。

  皇帝先是净手,从一旁太子手中接过点燃的线香,恭敬的拜过地仙神像,方才带着其他皇室成员穿过后门,走入长廊。

  镇魔司的差役们都守在长廊外,并背对着长廊,没有人敢回头去看,怕看见自己不该看的东西。

  太子尚且年幼,紧张的咽了咽口水,目光不自觉往四周打转。

  随行的皆是皇室内辈分极高又极有修为的人,然而一眼扫过去仍旧能看出大家平均年纪其实都很年轻,最年长者也不过三十来岁。

  据说是那位上位之后,皇室内部遭遇了大清洗——许多德高望重的长辈都为先皇后陪葬去了,所以才导致皇室人丁凋零,也让他和他父亲这样的旁支捡了便宜,得登大位。

  太子因为太畏惧那位反复无常无从揣摩的性格,连在心里想也不会想那个人的名字或者代号。

  但在畏惧之余,他又感到一丝微妙的得意与怜悯。

  他想就算是那位,大约也不会想到,夏国皇室从头到尾都没想过要改换信奉的正神。这一切不过是另外一位真正的正神的计谋。

  那位正神需要一件漂亮的‘衣服’。

  于是所有人都为这件‘衣服’添砖加瓦,缝缝补补,好让他成长到最完美的状态,好让正神满意的将他穿上。

  至于‘衣服’个人的意志,大约从以前到现在都从来没有人在意过。

  走到神龛附近——那道荷濯茗随进随出的神龛大门,这些人却无论如何也看不见。

  但他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要进入神龛;他们按照特定的方位站好,掏出匕首划破手腕。

  每个人的动作都十分坚决,划得足够深刻的伤口转瞬间涌出鲜血,流到地面上,并迅速融入黝黑泥土之中。

  霎时,微红的阵法光芒柔柔亮起,若从半空之中俯视下去,便能看见整个阵法形状酷似一轮圆月,而神龛恰好在圆月的中心点上。

  交错红线排列出规律又重复的线条,铺张开来宛如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蜘蛛网中心的神龛正像是被缠住四肢的猎物。

  神龛之内,‘尸’横遍野。

  重重叠叠的‘尸体’每一具都支离破碎,被破坏得十分厉害。如果仔细观察,很容易就会发现那些尸体都长着同一张脸——这一点十分惊悚,但每一具尸体都没有流血这点又恰到好处的缓和了这份惊悚。

  这些都是棠疏雨放出去为自己分担业力,寻找乐子的木偶们。

  他之前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放出去了多少木偶,但是刚刚棠疏雨出于无聊数了一下,发现共有一百三十六具木偶,其中还包括他离开神宫之前,特意制造出来,代自己承担神龛限制阵法的那具新木偶。

  他会出现在这里,也是因为那具木偶被毁坏了。

  密阵运行的基础逻辑就是为了将棠疏雨困在神龛之内。

  因为所有依赖棠疏雨血液而活着的木偶全都被毁坏了,所以密阵轻易找到了真正的棠疏雨,并在瞬息之间将他从归墟拽回了神龛密阵之内。

  这样的意外并不在棠疏雨的预料之中,他甚至来不及跟荷濯茗叮嘱一声。

  他坐在堆积的残破的木偶堆最顶上,单手托着一边脸颊,面无表情的冷着一张脸。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情笑——过重的业力使得他难以维持人形,手臂,脊背,乃至脚踝上,都有树枝破开皮肉慢悠悠的生长出来。

  血丝填充在树枝缝隙之间,使它显露出一种诡异的湿润。

  而自屋顶垂落的红线,正丝丝缕缕藕断丝连的缠绕在这些树枝上。现在它们看起来柔软又温顺,但只要棠疏雨踏出神龛一步,它们马上就会变得无比锋利又坚硬,用一种能将棠疏雨骨头都切开的力气,硬将他拽回神龛之内。

  正神不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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