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挂断电话,她翻到Klaus的备注,拨通。
响了四五声才接通。
Klaus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声音有些不耐烦:“阮念,我现在在开会,有什么事不能发邮件说?”
“Alston进手术室了。”阮念的声音紧绷,“Klaus,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对面停顿了很长一会儿,然后一个更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种隔着屏幕都能听出来的漫不经心:
“阮念,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激动,公司出了这种事,总部这边肯定是第一时间知道的。”
又是Leo。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些:“所以,你们知道?知道人在手术室里躺着,然后你们没有任何反应?是这个意思吗?”
“反而是你。”Leo的声音不紧不慢地继续,完全不接她的话,“你近期不在公司?怎么知道得比我们还晚,现在打电话过来直接质问的口气,你不觉得你情绪有点过激了吗?”
“质问?”阮念被这两个字刺了一下,她冷笑了一声,提高音量,“现在人在手术室里躺着,在做开颅手术,我在医院只看到郑青和沈学知——Leo,你高薪聘请来的人事总监呢?出了这种事,他现在不应该在医院候着吗?!”
“人事总监这两天去参加校园招聘会去了,出差申请是我批的。”
Leo的语气依然不慌不忙,那漫不经心的架势,似乎是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讲道理。
“我说的是员工在工位上倒下了!送到医院直接做了开颅手术!现在躺在ICU!”
阮念一巴掌拍在书桌桌面上,掌心震得发疼,“你在跟我扯什么校园招聘?”
她深吸了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压着怒意:“既然你权限那么大,完全可以通知人事总监调取他的加班记录!这个员工因为长期加班,倒在了工位上,医生说他有可能醒不过来,请问公司应该负什么样的责任?”
手机那边,两人闻言都陷入了沉默。
一分钟后,Leo突然笑了,他的语调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所以?你想表达什么?手术应该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就知道他醒不过来?”
阮念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她低下头扣着桌面上的木纹,深吸一口气:“手术已经结束了,我问过医生,医生说需要等患者自己醒来,但如果超过四十八小时还没有苏醒迹象,情况很危险。”
她停了一下,喉咙发紧却努力组织清晰的措辞:“Leo,Klaus,我需要你们的态度,家属在等,这件事到底怎么处理,我希望你们给个方案。”
“那就等四十八小时以后再看呗!”
Leo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似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琐事,“阮念,一点小事你都这么激动,我对你日常的工作就要表示质疑了,难道你平时对客户也是这么急性子吗?怪不得客户投诉电话越来越多。”
阮念闭了闭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另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我的态度很明确!”她的声音愈发冷,“希望你们按照法律,这两天商量出合理的赔偿金额,家属需要钱,ICU住一天接近两万,上次你们随便裁员的事我既往不咎,他们的赔偿是我垫的钱,我也可以不要!”
“但一个为公司兢兢业业干了四年半的员工,现在生死未卜,你们不能当没看见!”
她顿了顿,声音再次提高,带着近乎破釜沉舟的决绝:“这算工伤!请你们不要推卸责任。”
一直没有出声的Klaus忽然开口了:“阮念,你先冷静,我们尊重法律,但是法律也提到了,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阮念怔住:“什么?”
Klaus说的每个字都妥帖地卡在法条里,不留一丝缝隙。
她忽然觉得好冷,从后脖颈一路凉到脊梁骨。
“Klaus,你说尊重法律。那我问你,他调回国内是你签的字,他加班到凌晨两点你知不知道?”
她没等Klaus回答,继续往下说,语速越来越快:“如果公司觉得正常加班到凌晨两点不算风险,那你凭什么认为这跟工伤认定没有因果关系?法律是死的,但管理层对员工安全的判断,也是死的吗?!”
阮念盯着面前的书架,视野里那些书脊上的字忽然模糊成了一团,怎么都看不清。
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她在璞联医药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了解过这两个人。
在他们的规则里,从不觉得员工的付出值得用钱来衡量。
那条“四十八小时”的规定不是一条法律约束的线,而是一道门。
门这边是人,门那边是数字。
跨过去了,就是赔偿报表上的一行支出。
没跨过去,就只是一个加过班的、有点可惜的、但不需要承担任何代价的名字。
“阮总。”Leo的声音抬高,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你是公司的领导层,不要只是打工者的思维,要站在我们利益的角度上去考虑得失,有些钱能不花就不花,分公司现在属于发展初期,该节省的一定要节省——”
“去尼玛的节省!!”
阮念直接挂断了电话,手机被她“啪”地扣在桌面上。
她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
书房里安静得只剩她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又深又重。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深端着一杯温水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看她没有过激的反应,才把水杯放到她手边,握住了她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他依旧什么也没问。
只是把她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十指扣住,贴在她的掌心,“去房间休息会儿吧?”
作者有话说:
《工伤保险条例》第十五条规定,职工在工作时间和工作岗位突发疾病,在48小时之内经抢救无效死亡的,视为工伤。如果说本章源于作者现实生活,是不是觉得挺可怕的,或许这就是我不想完结的原因吧,我写了这么多本,从来没有哪一本让我这么舍不得,现在想想经历同事倒在面前,以及后面的一系列事,还是觉得很心痛。人性这个东西可能经历了才知道多经不起考验。所以,看过本文的小可爱们,不管学习还是工作,量力而行,有时候呢,你觉得重要的事只是情绪控制了思维,当一个人失去生命的时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还是要积极阳光向上呀!
第133章
阮念回到房间,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层力气,仰面倒在了床上。
她抬起手用指腹按着两侧太阳穴,脑子里还在转着Leo那句轻飘飘的:“四十八小时之内死亡才算工伤”。
越想越觉得太阳穴跳得厉害, 心脏也可以抗议似的剧烈跳动。
床垫陷下去一块。
江屿深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进来,他没出声,只是从床沿侧过身, 手伸过来,覆在她的手背上, 轻轻把她的手指从太阳穴上拿开。
他的指尖接替了她的位置,力道适中地按上去, 拇指沿着她的眉骨慢慢往外推, 一圈一圈画着弧,给她轻轻按着。
温热的指腹贴着皮肤, 按压的力度从重渐轻, 阮念紧皱的眉心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我替你教训他们。”江屿深的声音贴得很近, 轻飘飘的,有种不太真实的平静。
阮念猛地睁开眼, 偏过头去看他。
江屿深的脸侧对着灯光,暗沉的轮廓里, 他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死水,他就那么垂着眼看她。
“……你想干什么?”阮念吓了一跳, 攥住了他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那只手。
“他们合伙欺负你。”江屿深说, “我有点生气了。”
这语气,分明是特别特别生气的感觉。
“…………”
阮念握着她的手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到自己身边,声音放软了些, “也没有,他们只是……只是……"
只是了半天,她憋出一句:“只是……太没有人情味了。”
江屿深坐在床边,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拇指不紧不慢地蹭着她的指节,忽然开口:“我帮你出气。”
闻言,阮念后背一阵发凉,她坐直了身子,故作镇定,安抚道:“不是告诉你不要偷听墙角吗?尤其是我公司的事,亲密关系也要保留隐私。”
“你声音太大了。”江屿深偏过头来看她,“我在客厅都听到了。”
“……啊……这样啊。”阮念回想了一下自己刚才在书房里拍桌子的动静,确实是她太激动了。
可就算她这么激动,还是什么都没能解决。
她重新靠回床头,无奈地呼出一口气:“反正你别掺和了,在这种没有人情味的公司,我早晚也要辞职。”
“早晚是什么时候?”江屿深忽然追问,刚才还冷着的脸上忽然浮起一点笑意,他轻咳一声,把那不该出现的笑意压了压,“我的意思是……既然有打算,尽快落实,明天就辞职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