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一切谣言的源头,便在寒隼关的中军内帐内。
华槿此刻并不好过。外面的春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倒春寒的湿冷竟如此难熬。她缩在塌上的被子里发抖,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灵儿陪在一旁心疼万分。
苍玦大步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此番景象。
“怎么冷成这样?” 苍玦眉头拧成死结,眼底满是疼惜。这几日她耗神太过,如今这湿气一激,体内的寒毒便出来作祟了。
“来人!传许大夫!” 他厉声喝道。
“不用了……” 一只冰凉的手指颤巍巍地勾住了他的衣袖。华槿勉强睁开眼,睫毛上挂着冷汗,声音沙哑,带着抗拒: “不想喝那个苦药汤子……没用的。”
他坐到塌边,将她拥起抱在怀中。感受怀里人细微的颤抖,苍玦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钝刀子割过一般,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深深的无力感折磨着他,他恨不能由自己来承受这种痛苦,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煎熬。
华槿本能地往苍玦怀里钻了钻,喃喃道:“前方战况如何……计策可有进展?”
苍玦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手轻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传递给她一丝热度: “皆在计划之中。”
华槿紧皱的眉心微微舒展,嘴角牵起一抹苍白的笑意: “那便好……”
“你此刻最该操心的是你自己。”
华槿摇了摇头: “夫君放心,在这场战事停歇前,我一定会撑下去。这也算……归还我欠你的。”
“那若停战之后呢?”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阿槿,我早已派人去寻‘洗髓温经’的古方了,你须得长长久久地活着。”
华槿看着他眼底,心中一颤。她吃力地抬手,抚摸他的脸孔……
长长久久啊……她眼底泛起一层水雾,视线模糊。
苍玦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你从前不是说过,最想看的便是这天地的辽阔吗?等这仗打完了,我带你去看,可好?”
她笑了,却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在那苍白如瓷的面颊上落下了一个吻。很轻,很柔,带着无限的缱绻。
他呢喃:“答应我,槿儿,答应我。”
她如何忍心拒绝他的请求,于是违心地点了点头,回了一个“好”字。
他将她牢牢抱住,她的眼皮越来越沉,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倘若此愿得偿,该是何等幸事。
第60章
玉京, 夜色如墨,雷声滚滚。
一场罕见的春雷暴雨笼罩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城池,闪电撕裂长空, 将御书房内贤帝的脸映照得惨白如鬼魅。
案几之上,摆放着三份密报。
一份由前线监军王公公传回,言卫叱私收敌军酒肉,接华槿书信。第二份乃玄京幽烛司暗桩的红翎急报, 称卫叱已与玄国达成“假打逼和”的密约。最后这一份则是从民间搜罗来的传言,一句句“卫家郎, 回马枪”。
贤帝面对着密报,已有半柱香的功夫。太监总管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在贤帝眼中, 贪污可恕, 败仗亦可恕,唯有“结党”、“欺君”是触碰底线的死罪。
卫叱此行手握二十万重兵,即便他是贤帝最信任的边关大将,此等兵力在手他始终忌惮,因此派了监军随行。
这三道消息, 确实让贤帝拿捏不准。华槿的能耐他最是知晓, 清颜刺杀后, 他这个女儿必然会猜到其中原委。如今她公然策反卫叱,可见心怀怨怼,彻底反了。此举不仅坐实了她的狼子野心, 更让贤帝确信,当初想要先下手为强除掉她,不仅没错,更是有着先见之明。
不论哪份是真,都足以叫他心生忌惮。
终于, 贤帝出声:“传朕密令。令监军王喜,即刻以‘圣上口谕、犒赏三军’为名,召卫叱入监军帐。入帐后,即刻夺其虎符,卸其甲胄,用重枷锁了!押解回京!”
贤帝自知临阵换帅须得有后手,以防军心不稳,于是接着道:“副将赵乾乃是兵部举荐的人,素来与卫叱在主战主和之事上政见不合。此人虽才干平平,但胜在忠心。擢升赵乾为‘暂代兵马大元帅’,接掌虎符!” 贤帝冷笑一声,那是帝王最擅长的制衡之术: “令赵乾即刻配合监军,清洗卫叱的亲信党羽!告诉他,只要办好这件差事,这‘暂代’二字,朕自会给他去掉!”
“另外,即刻派太子亲自前往前线督军,以正视听!”
”奴才,遵旨。”
凛州,知府衙门后堂。
窗外惊雷滚滚,暴雨如注,屋内烛火如豆,摇摇曳曳。
清平伯纪承岳独自一人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对盘了多年的铁核桃转得飞快,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容相下了死令,让凛州务必把粮草扣死,可那数万将士的性命啊……
他纪承岳半生戎马,如今却要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每每闭眼,眼前便闪过尸骸枕籍的场面。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狂风裹挟着雨水卷入,将烛火吹得忽明忽暗。
“谁?!” 纪承岳惊得手一抖,铁核桃滚落在地。
门口,伫立着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铠甲滑落,在脚下汇聚。
来人反手将门重重关上,落了栓。纪承岳眯起眼:“……长风?” 他震惊地站起身,“你怎么会在此?前线无诏不得回,你可是擅离职守!”
纪长风没有行礼,也没有寒暄。他大步跨入书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纪承岳的心口之上。
他在桌案前站定,手按在腰间的佩剑上,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雨:“父亲。开仓,放粮。”
此话一出,纪承岳便知大事不好,但他仍厉声喝道:“你在胡说些什么!”
纪长风惨笑一声,死死盯着父亲的眼睛:“父亲,南风军也曾是您领过的兵。如今数万将士在前线迎敌,本就艰难。您可还忍心看着您的旧部在前线饿死?”
纪承岳脸色涨红:“朝廷自有法度!凛州春汛路断,粮草无法运送,这是天灾!”
“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纪长风猛地打断他:“容阁老盖有慎独私印的信我亲眼所见!父亲,您还要骗我到几时?!”
纪承岳听闻“慎独”二字,脸色瞬间煞白:“你……你如何知晓……”
“北定王已然知晓!”纪长风上前一步,双手撑在桌案上,逼视着父亲:“父亲,容阁老可是拿贪墨的账本要挟您,让您扣粮?若当真借刀杀人,除掉北定王,可事成之后呢?前线失守的罪名,纪家也有一份。他会替纪家扛吗?”
“一步错,步步错,纪家如今早已无法撇清。”纪承岳眼神阴鹜:“若北定王知晓,就更不可留他!否则,一旦捅出去,纪家满门抄斩!”
“通敌卖国,陷害忠良,这才是真正的满门抄斩!”纪长风怒吼回去,脖颈青筋暴起,“父亲您忘了是如何教导我的吗?前线一败,如何能保玉国大军不会长驱直入?靠容阁老出面议和吗?父亲,牺牲数万将士的性命,您求的又是什么?是成为千古罪人,被钉在耻辱柱上遭万人唾骂而苟延残喘的纪家吗?”
“我……” 纪承岳嘴唇颤抖,他何尝不知道?可他不敢赌。
见父亲还在犹豫,纪长风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楚,他缓缓退后一步。
“父亲。”纪长风的声音突然平静了下来,从腰间抽出了长剑,“临行前,我向王爷立了军令状。不成功便成仁。”
“你想干什么?” 纪承岳瞪大了眼,“你难道要弑父不成?!”
“孩儿不敢弑父。” 纪长风手腕一转,将剑锋调转,剑锋抵住了自己的咽喉。
“你干什么?!” 纪承岳大骇,想要扑上来,却被纪长风那决绝的眼神钉在原地。
“父亲若执意不肯放粮,那纪家便是国贼。孩儿身为纪家子,既不能尽忠,又不能尽孝,唯有一死,以谢天下!”言语间,剑身稍一用力,鲜血便顺着脖颈流下染红衣领,
“住手!长风!住手!” 纪承岳吓得魂飞魄散。
“父亲!” 纪长风双膝跪地,双眼通红,嘶声吼道: “您万不可一错再错!这是纪家唯一的活路!更是长风军将士唯一的活路!”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雷声在轰鸣,纪长风的鲜血刺痛纪承岳的眼。
他知道,他这个儿子,说得出,就做得到。
纪承岳看着跪在地上、以死相逼的儿子,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
“长风……你当真青出于蓝。” 他颤抖着手,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把铜钥匙,颤巍巍地扔在了地上。
“拿去……去开仓。” 老人的声音瞬间苍老了十岁,带着一股认命的悲凉。
纪长风抬头,一把抓起钥匙,终于放下长剑,重重地给父亲磕了三个响头:“谢父亲成全!”
他起身,抹去脸上的泪水,转身便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