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34)

  她与太子惺惺相惜,怕也是一定程度上同病相怜。太子被人杀的次数更多,她还救过他一回。一年春游御湖, 偏偏就不会水性的太子落了水, 她恰在边上未及思索便跳下去救。

  那时她多能耐, 以至于后来心高气傲,觉得在这宫廷里自己什么把戏没见过,这便是轻敌。

  人最不能轻敌, 正因如此,她才会在三年前被人下套,害成今日这幅风也吹不得的模样。

  这回也是,当回王府的车窗被箭羽洞穿时,华槿意识到:

  她竟又轻敌了。

  此次进宫, 她想着快去快回,并未摆什么阵仗。灵儿与羽笙骑于两侧,数名府兵前后护卫,统共不过十人,走的也是平日熟路。

  出事时,华槿正闭目养神,帘外风声混着蹄响,竟让她一时微微入静。过平康街口,再折入,便是回王府的官巷。

  忽而,屋檐上坠下一片瓦,“啪”的一声碎在车旁雪地。

  那声音敲进华槿的耳骨,她本能地睁眼,心下不妙。

  下一刻,空气便被骤然割裂。破风声自两侧齐起,箭羽破雪而来,寒光如骤雨倾下。

  “有伏——”萧羽笙的喝声被箭阵淹没。

  十余枝羽箭自屋脊激射而下,劲力狠绝。前头两名府兵连声都未出,已被射倒在地,血迹在青石板路上铺开成一片冷红。

  数枝箭射向车壁,一直射入车窗没入车内,木屑飞溅。

  “护王妃!”府兵抬盾冲上。

  灵儿早已下马,短刃一横,扫飞两枝擦面的乱箭。

  她脚步刚定,便听羽笙冷声低喝:“两侧屋檐!”

  黑影如鬼魅般翻落,四五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寒光逼人,那阵势看似强攻,实则逼阵。

  “别乱动!”羽笙刚吼出声,便见一枝利箭自后方暗巷斜掠而来,角度诡异,竟绕过车盾,从帘缝疾射而入!

  “殿下!”灵儿掀帘冲入,只见箭羽擦过华槿左臂,重重钉入车壁。华槿左袖被箭势撕开,连带一层皮肉也被生生削去,血线顺着衣纱蜿蜒而下,转瞬染出一片深红。

  华槿只感受到一瞬的冲击,脸色瞬白,却来不及出声。她顺势望去,箭头上闪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光。

  呵,有毒。

  灵儿瞳孔骤缩:“王妃中箭!”

  萧羽笙身形疾掠,转瞬已至敌阵之中。刀势狠绝,不作防守,只攻不退,第一刀直削对方喉骨,鲜血迸开一线,第二刀横斩,将另一人半肩削落。

  黑衣人虽多,皆被他逼得连连退避。府兵上前援战,因人少势弱,只勉强护住车侧。羽笙几乎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冲开巷口。他周身剑光与血光混作一片,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刀锋回转,连带两名欲上前的刺客倒地,胸口皆被利刃贯穿。巷中转眼血气弥漫。残雪被踏得稀烂,血流在上头蜿蜒成线。

  最后那名黑衣人试图后撤,才迈一步,刀锋便已抵上喉结。羽笙手腕一送,刀入寸许,鲜血喷出,在雪上开出一朵冷花。

  短短十余息,伏杀尽歼。

  羽笙转身,刀尖滴血,他俯身探查,眉色阴沉:“皆是死士,舌下封毒。”

  “赶紧回府。”华槿声音从车内传来,仍稳得出奇。但她的左臂疼得仿佛火烧,鲜血顺着手指滴落下来。

  灵儿扯下自己的衣裳将她伤口紧紧扎住,催促道:“回府!快!”

  羽笙跃上车,车马疾驰,寒风卷起帘角。

  王府门前,季直与陶嬷嬷依例候主。谁料远远见那辆马车疾驶而回,车壁上插着几枝断箭,血迹斑驳。

  “王妃!”

  季直话未完,便见羽笙满身血迹抱着人冲下车,直奔内院。灵儿提裙疾步跟上,脸上也溅着血。

  陶嬷嬷当场惊得失声,立刻招人关门。

  羽笙一脚踢开主院的门,声音压不住焦急:“清颜!清颜!”

  “别声张。”怀中人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袖子,语声微弱却清晰。

  羽笙的声音硬生生噎在喉间。

  清颜闻讯奔入,一眼看见榻上华槿左袖血透至腕,顿时变了脸色。她俯身探脉,指尖一触,脸色更沉:“箭上有毒。”

  “是什么毒?”羽笙声音低哑。

  灵儿这时捧着折下的箭头递上,清颜凑近细看,只见箭镞上覆着一层油亮的淡绿。她脸色当即一变,语声急促: “是九漆热毒,入血则灼,侵经则乱。中者会高热昏迷,气息紊乱,久之伤及五脏,气血俱衰。”

  羽笙低吼出声:“可有解法?”

  清颜垂眸,神色凝冷:“此毒极烈,我无全解,只可以针药暂缓发作。”说罢已取出针药袋,又转向陶嬷嬷,急声问:“嬷嬷,玄京哪处还能寻得此毒的解药?”

  陶嬷嬷忙道:“府中药库或有旧药,要不……唤太医院来?”

  “不可。”靠在榻上的华槿气息浅促,却依旧镇定。她抬眼扫过众人,声音虽虚,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此事不得外传。杜思礼才下狱,正是有人要趁机在互市上做文章。一旦消息走漏,必有人借机发难。”

  羽笙近乎咆哮:“你是疯了吗?还管什么互市!眼下这毒要命,恕轻恕重!”

  “越是此刻,越要冷静。”华槿的眼神近乎冷酷,她看向清颜,“冷蚀散与此毒如何作用?”

  清颜一怔,随即沉声道:“寒热相搏,气机受阻,恐伤心脉。”

  “会死吗?”她问得轻巧。

  “若立刻针药压制,尚能护命。但……拖久了,定会重伤根本。”

  华槿虚浮一笑:“能拖就行。”

  她缓了一口气,吩咐道:“让府里大夫先翻药库,若无药,再去求大皇子相助。切记,万不可惊动太医院。”

  她的气息渐重,仍竭力支撑:“车辙与血迹都清理干净,府中严加守卫。除你们几个,不许任何人进出。”转向季直时,她说话已十分吃力:“若我撑不住……你也需替我将送来的账目与互市折子收好。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受了风寒,不便露面。”

  季直拱手应下,声音已带颤:“属下谨记,王妃莫再伤神。”

  陶嬷嬷本以为这位玉国来的王妃该是娇养惯了,见了血怕都得吓软了身子。可眼前人衣袖血透,却仍神情镇定,言语有序地调度众人。那份定力,甚至较征战沙场的王爷都不逊色。

  她原本的慌乱此刻都被这份镇定压了下去,心头升起几分敬意,终于也回过神来:“老奴这就去请府上大夫,到药库寻药去!

  清颜俯身下针,银针一寸寸没入血络。华槿此刻眼前发黑,还强撑着眼皮。

  “灵儿,快!纱布、水……”清颜几乎是喊出来,灵儿跌跌撞撞地跑去取东西。

  萧羽笙呆立在床边,手还握着未放的刀,指节泛白缘,不敢相信三年前的事仿佛又在眼前重演。

  “还愣着做什么!”清颜厉声喝道,“将王妃扶好,别让她倒下,以免气血上行!”

  萧羽笙如梦方醒,迅速上前坐下,让华槿靠在他胸口。

  她的身子发烫,沉沉地没有半分力气,他握着她的右手,掌心不由地冒汗、发颤。她仿佛感受到他的恐惧,迷朦间竟还低声宽慰道:“没事的,羽笙……不会死的。”

  他将她搂紧,生怕她消失似的,下颌抵在她的额发上,眼眶一热,泪水滑落,滴在她苍白的鬓边。

  他哑声低喃:“是我该死……”

  清颜行针入要,华槿眉心微蹙,唇间溢出断续的闷哼,终究支撑不住,气息一点点散乱,昏了过去。

  王府药房内,药香浓重。陶嬷嬷已将府上许大夫寻来,他在府中行医多年,也曾随王爷征战北境,是老成之人。

  陶嬷嬷急声将情况道来。许大夫一边翻动药架,一边沉着道:“当年王爷曾在北境染过一类热毒,与此毒极为相似。我当时便随军调制过药方,可压此毒。王妃的症状虽重,但未必无解。”

  陶嬷嬷眼中闪过期望:“那药府中可还留着?”

  许大夫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王爷当年特命留下几味药材,以备不时之需。应当就在此药库之中。”说罢,他快步走向药房深处,掀起满层灰尘,翻遍数架。

  半晌,他终于从角落翻找出一只旧木盒。封签早已发黄剥落,上头依稀写着“雪胆”二字。

  “就是此药。”许大夫小心擦净灰尘,将木盒呈上,“雪胆丹,可解热毒,镇灼脉。”

  陶嬷嬷接过木盒,眼底的忧急中透出亮色:“是了!快拿去给清颜姑娘看看,可否用得上。”

  她紧抱着木盒出了药房,许大夫提灯跟在后头,二人疾步穿过廊道。风卷入院,烛火摇晃,影子都在乱动。

  抵达正院时,清颜已施针完毕。榻上,华槿的左臂被重新包扎,纱布仍渗着血。她的脸色却非苍白,而是一种不正常的绯红,像被烈焰烤着。

  陶嬷嬷将木盒递上,气还未喘匀:“大夫说,这是压热毒的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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