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河不负_且安【完结】(12)

  华槿能清晰察觉他此刻有意的冷峻与疏离,他的模样仿佛是无意闯入这喜房内的局外人。

  空气陷入一阵寂静,静得他们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时辰不早,你早些歇息。”苍玦终于开口,却依然没看向她,转身朝大门而去。

  华槿猛然一惊。他竟要走?

  脑海中飞快闪过盘算:莫说裴贵妃的眼线还在府内,府上如今人多眼杂,大婚之夜,王爷未在新房留宿,不出明日,流言便会传遍整个玄京。他们今日才在大庭广众下拜了堂,他却连一夜都不愿敷衍,她日后处境可想而知。

  “殿下不可。”华槿挽留的话脱口而出。

  苍玦的动作顿住,却仍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仿佛等待着她的下文。

  华槿深吸了一口气,敛意含笑,斟酌字句道:“我知殿下和亲是为了玄玉两国的大义,既然如此,殿下此刻离去,于你我都不利。王府内外,眼线重重。今夜若传出王爷并未留宿的消息,明日流言蜚语便会传遍玄京。”

  她说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旁,纤纤玉手捉住他的袖口:“殿下冷落和亲公主,朝臣们会怎么看?百姓们又会如何传?旁人是否会揣测玄国对玉国并非真心求和,而是另有图谋。”

  她的嗓音温软,可句句都是利弊。苍玦转过身来,袖口从她手中抽走。

  他倚在门边,双臂环胸:“那你可曾想过,我留下会发生什么?”

  他目光如炬,好整以暇地审视她。

  华槿的心跳漏了一拍。

  眸光流转,她朱唇轻启:“殿下,我已是你的妻。”

  她话音未落,苍玦已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入怀中,左手仿佛烙铁搂着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困住,她的双手抵在他坚硬的胸膛上,动弹不得。

  他俯身,抬起她娇俏的面孔,他同她极近,近的她能在他眼仁中看到自己的倒影。这一刻她似乎意识到与他在力量上绝对的悬殊,身体不由发颤,本能地害怕。

  “你不是想做本王的王妃吗?”他更靠近她一些,胸膛感受着她的颤栗,他在她耳边低语,“为何此刻,颤得如此厉害?”

  笑意与从容终于从华槿脸上彻底散尽,她咬唇,愤懑地看向他。见她如此,苍玦嗤笑出声,松开了她。

  “我的妻,你既无以身相诱的胆量,便不要行此招惹之举。”

  他此刻似乎心情甚好,信步回到案前坐下。华槿攥紧了拳头立在原地。

  苍玦拿起合卺酒斟满酒杯,将其中一杯朝她递去。

  华槿终是顺了顺气,走到他跟前接过。

  “喝了这杯酒,你才是真正的北定王妃。”他看着她,缓缓勾起唇角,“我的王妃。”

  她抬眸,他的笑实在刺眼。烛光映在他的眸中,像两团跳跃的火焰。

  “日后,还请夫君多多指教。”华槿一字一顿,笑意与愤懑交织的样子在他眼中颇为有趣。

  她举起酒杯与他相交,仰头便一饮而尽。他亦如此。

  酒香清冽,两只空杯被轻轻地放回桌上。

  “闹一天了,早点安歇吧。” 他的声音低沉,却少了几分疏离,反而多了些许懒散。

  说罢,他起身径直走到靠窗的软榻边,解下腰间的玉带,在榻上躺下。不等她有所言语,他已阖衣而憩。

  她看着他那挺拔的身影,在软榻上显得有些局促。方才的愤懑逐渐退去。

  华槿走回床边,吹灭了身边的几盏红烛,只留下一盏在桌边。

  她躺在床上,侧身面对着他。透过微弱的烛光,她能看到他那紧绷的下颚,以及那即便在睡梦中也并未完全舒展的眉峰。

  此刻,他们是如此之近,却又如此之远。

  华槿虽心事重重,但困倦更甚,终是沉沉睡去。

  屋顶上,萧羽笙执剑独坐,府内入眼皆是红。

  白日里那十里红妆,凤冠霞帔,她被人群簇拥着熠熠生辉的倩影像烙铁一般刻在他的心中。

  他能看穿她强装镇定的面孔下,藏着何等的恐惧。

  他太知晓她,他十岁便到她的身边做她的影卫。他是她的影子,见过她一切的喜怒哀乐,他知她来时路的每一步。

  他懂她心中事,亦是她手中刀。

  因而不论他今日多想去扶住她,去为她消弭那前路的恐惧,他都是不能。

  他只能是个看客,一个守在屋顶上的影子,不可越雷池半步。

  萧羽笙抬眼,天边明月皎洁。他低低地笑了,苦至极处,反觉可笑。

  ——

  天光微熹,晨雾未散。华槿醒来,第一眼便是看向那软塌。

  空空如也,他走了。

  她下意识松了口气。

  外间传来窸窣的响动,是清颜来了。她有条不紊地替她梳洗,动作轻柔而熟练。外间还候着几位仆从,等着为她梳妆整理。

  华槿心思微动,视线落在那张绣着龙凤呈祥的锦被。

  近日怕不只是裴贵妃安插了眼线,王府上下从伺候的下人到洒扫的仆役,小话传起便没有不透风的墙。

  “清颜,这水不够热,换盆热的来。”华槿朝她使了个眼色,高声吩咐,后者虽不知原委但心领神会。

  清颜刚将一众候着的仆从使唤走,苍玦回来了,见状便问:“发生何事?”

  “王妃昨夜劳累,今日晨起身子沉,叫下人们多备些热水,火盆也需旺些。”

  苍玦挑眉,自是不会戳破,点了点头便推门进屋。

  华槿此刻坐在梳妆镜前,见镜中他一身玄色劲装,衬得身形更为挺拔。

  “又唱哪一出?”他神色如常,清寒不改。

  华槿取了根簪子,笑着起身走到他眼前,朝他伸出了手:“夫君可否帮个小忙?”

  苍玦不解,但还是将手递了过去。华槿握住他的手,拿起银簪便刺入他指尖,殷红血珠随之渗出。

  苍玦的目光一凛,紧紧捉住她握着银簪的手。

  华槿吃痛:“夫君你弄痛我了,只是借你一滴血用。”

  她笑意盈盈地看着他紧攥的手,他终于放开。她便拉过他,将他的手指往床上铺着的那条洁白的合欢帕印了上去。那一点红,显得刺眼又真实。

  苍玦眼底闪过一丝震惊,人也跟着愣在原地。

  华槿做完这一切,垂眉抽了丝巾将他手指按住,这才解释道:“原本是打算遣了下人后自行解决,但既然夫君来了,便劳烦夫君多担待些。”

  苍玦明白她的用意,缓过神来:“夫人,你可真是……心思缜密。”

  “既要做戏就要做全套。”她笑容狡黠。

  “那夫人你洗漱完便同我一起用早膳吧。外堂人多。”他从善如流。

  当华槿收拾妥当,早膳已经备好。苍玦已落座,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驻。她此刻略施粉黛,黛眉轻蹙间,双眸含烟,唇色微白略显憔悴,可笑意盈盈又甚是娇俏。一身水蓝常服,更衬得她身姿纤弱,添了几分引人怜惜的清丽。

  他收回目光指了指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下。

  早膳确是丰盛。案几上碟盏罗列,燕窝粥冒着袅袅热气,一旁既有北地惯食的胡饼又添了几样江南点心,色泽诱人。

  华槿方欲举碗,热气一拂,手一抖赶紧放下。苍玦眼疾手快,身子微倾,顷刻便连椅带人将她拉至身侧。

  他搂住她的细腰将她带入怀中,另一只手执其纤指,俯目细看。

  语气低沉:“夫人怎这般不小心?”

  华槿此刻发觉他亦有做戏的天赋,这般作态,倒也像真心疼惜。只是,他捏着她手的力道带着十足惩戒的意味。她疼得几乎落泪,脸却埋到他颈边,一副娇俏模样。

  她在他耳边悄声道:“夫君演得可还尽兴?”他唇角微挑。

  就在此时,季直从外间快步走了进来,面色凝重。

  “王爷,宫里有旨。”

  苍玦顿时松开华槿,面色冷了下来。

  “是何人?”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乃陛下近侍历公公,奉旨宣召,请王爷与王妃即刻入宫面圣。”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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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红包掉落[绿心]

  不得说,王爷演戏的天分有待被充分挖掘

  第11章

  清晨薄雾未散,入宫的銮道冷得发紧。北定王府的车马一路无声,直到午门前才缓缓停住。

  历公公候在宫门前,见二人下车,躬身引路:“王爷,王妃,陛下在西暖阁候着呢。事关边境要务,还请二位快些。”

  他的话语简短,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急迫。华槿与苍玦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

  边境要务又召华槿一同觐见,那必然与玉国相关。

  玄烈帝立于案前,目光如霜雪里的一线寒星。殿侧,大皇子苍衡温润从容,四皇子苍启一袭青纹朝服,唇畔微笑却不达眼底。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亦在殿内,他乃将门世胄,同苍玦一样少立军功,弱冠即佩印镇南,威名由南陲直达玉京。与苍玦锋芒外露、锐气直出不同,纪长风素性沉静,寡言自持,若一柄未出鞘的长剑,静处亦自生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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