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着。”石关山抬手止住程铁牛,目光转向立于阴影中的燕钊,“小子,这畜生好歹担了你十年爹的名分。临到头了,你可还有话要与他说?”
燕钊慢慢从阴影中踱出,月光勾勒出他单薄却挺直的脊背。
他走到被按跪在地的苗悦面前,还高了半头。
“多谢大当家。”燕钊低声说,“我确实有话想问他。”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苗悦脸上,交织着困惑、痛苦和怀疑,以及一丝极淡的、连他自
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不舍。
“你听到敲门声……”他开口,声音带着压不住的颤抖,“为什么要把我塞到床底下?为什么让我别怕?为什么让我躲好?难道你知道来的人是谁?”
苗悦仰着头,看着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
他的个子并不高,脸庞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却复杂得让人心惊。
苗悦扯了扯嘴角,带着几分嘲弄:“十岁就要有十岁的样子,不能天真一点吗?哪来这么多问题,要杀就快点,别罗里吧嗦的。”
燕钊问:“你不怕死吗?”
苗悦嗤笑:“怕就可以不死了吗?”
“可以。”燕钊说,“只要你说实话,就可以不死。”
苗悦烦躁地别开脸:“说什么实话?我句句都是实话。”
燕钊站在原地,身体绷得紧紧的,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许久,让他夜不能寐的问题。
“你是谁?”
苗悦低低地笑了起来。
原来她这些天自以为是的温情和痛改前非的宣言,在这个十岁孩子眼里,从头到尾都是破绽百出的拙劣表演。
他从未真正相信过陈阿大的转变。
不过没关系。
苗悦本来也没指望这些空话能让谁信服,她的任务从来不是获得他的信任,而是像滴水穿石一样,将“忠君”的念头,一遍遍刻进他记忆的底层。
一个敬业的演员,戏,必须演到底,哪怕观众早已看穿,只要帷幕还未落下,就得拿出十二分的真诚。
“我当然是你爹。”她一字一句,“我说过很多次,你还是不信?爹真的受了圣人的点化,痛改前非了。你若觉得我不是以前的我,那就对了,因为我真的不再是过去的陈阿大。”
她瞅着燕钊苍白的脸:“爹知道,你现在还是不信。但你一定要记住爹的话,天下终究是圣人的天下,君心即天心,俯仰皆在圣裁。惟效忠朝廷,尽瘁王事,方为正道。”
石关山噗嗤一下笑出来。
“那皇帝老儿要是好,我们还会当山匪吗,谁会放着好日子不过。”
苗悦驳道:“你懂什么?圣人亦有圣人的难处,皇命难出宫门,政令难达州郡,纵有悲悯之心,亦缺雷霆之手。”
“什么乱七八糟的。”石关山不耐烦道,“老子听不懂!说完了没有?”
“大当家,我改主意了。”燕钊忽然转向石关山,“他终究当了我十年的爹。纵有千般不是,这十年,也没让我饿死冻死。”
石关山浓眉一挑,带着几分玩味:“那你娘的仇就不报了?”
燕钊望向坊间那口公井:“我娘是跳井死的。就把他扔进那口井里。若是村民们将他救上来时,他还活着,那就是他命不该绝。”
石关山像是听了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苗悦肩膀。
“你这么个混账东西,居然还有了一线生机,有意思。我倒想看看结果如何。”
苗悦闻言,却是浑身冰凉。
这哪是一线生机,分明是钝刀子割肉。
林菱几天前才从那里跳下去,村民们为了辟邪,往里面扔了多少奇怪的物什,黑黢黢的井底,谁知道泡着什么,有没有水蛇毒虫。
还不如一刀给个痛快!
苗悦瞬间下定了决心。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锁住燕钊,嘶吼道:“狗娃!爹欠你的,欠你娘的,就在今夜,一并还了——”
话音未落,她毫无征兆地,朝着离她最近,持刀而立的光头猛撞过去。
这一下来得太快,光头没有防备,出于本能,手腕一翻,长刀向前一递。
“噗嗤!”
刀锋入肉的闷响传来。
他的刀法不错,位置准,力气大,动作快,一下子就插入苗悦胸膛。
剧烈的疼痛猛然炸开。
对于初中生苗悦来说,这感觉无疑是恐怖且难以忍受的。
但对于被老贼头磋磨多年的西市小仙姑苗悦来说,这种尖锐而短暂的痛苦,完全可以忍受。
比在黑漆漆的井底熬死强多了。
她才不要跳井呢。
第12章
李晏说,记忆世界里的身体死亡,会立刻成为另一段记忆中新的人物。
这个“立刻”是真的。
刀插入苗悦心脏,瞬间的疼痛过后,她开始发冷,意识逐渐飘散,眼前的景象如蜃楼般模糊晃动。
光头狰狞的表情、燕钊瞪大的双眼、坊市破旧的房屋,都像被拉拽似的扭曲起来,夜晚的陈家村与褪色发黑的牛皮军帐交替出现。
陈阿大的身体不再受她控制,瘫软到地上,胸膛流出的血在地面印出一片暗色。
扭曲的画面终于静止,苗悦发现自己身处一顶充满皮革与汗酸味的军帐里,帐顶悬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苗被缝隙钻入的夜风吹得忽明忽暗。
大脑中一片空白,关于新身体的信息尚未加载。
苗悦双手反剪,被粗糙的麻绳捆在硬木柱上,后颈传来阵阵酸痛。
脚上的高筒皮靴裂口翻皮,能看见朱砂线的锁边和绣了银丝的云纹锦内层。再一侧头,红色臂甲凹痕累累,内衬的玄色软革却完好,一排排的极细铜钉显示出这原是一身极为精致贵重的女式铠甲。
苗悦看向被光头一刀洞穿的位置,胸前整块红漆金属板完好无损。
她仰头,脑袋靠到立柱上,轻轻吁口气,无声地骂了句脏话。
她居然真的把十岁的燕钊当小孩哄,也不想想,能成为“活阎王”的人,童年又怎么会是普通的小孩。
说到底还是自己心急轻敌,那几日“幡然悔悟”的慈父戏码,确实有些敷衍。
但她也实打实地多次给燕钊洗脑,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并不是完全无用,只是不像自己以为的那么成功。
就在她复盘上局经验时,新身体的信息一股脑涌进来。
这具身体名叫石红玉,女,十五岁,“横山王”石关山的独女。
石关山就是上一回合中,燕钊请来帮忙弑父的铁屏寨大当家。
此时距离陈阿大死亡已过了六年。
这六年里,铁屏寨几经波折迁徙,逐渐壮大,成为了一方小小势力。
去年,石关山派人夜闯临峣城刺史府,趁刺史蒋重阳寿宴醉酒之机,将其一家老小擒获。
蒋重阳以为石关山是某股反叛势力,为保命,主动让出刺史之位,将临峣城拱手相送。
城中三千军士尽归石关山调遣。
铁屏寨从此有了真正的根据地,石关山摇身一变成为一城之主。
夺城太过容易,石关山自信心极度膨胀,在一帮兄弟怂恿下自封“横山王”,占了刺史府,将亲近之人全部封为“大将军”。
小小的临峣城,一夜之间拥有了十二个“大将军”。
而石关山唯一的女儿石红玉,自然而然成为了“横山公主”。
苗悦对这个新身体比较满意,年纪小家境好,唯一的麻烦是眼前阶下囚的处境。
说起来,还得怪石关山。
他太宠女儿了,把小姑娘宠的不知天高地厚。
石红玉只会三拳两脚,就敢穿着老爹送的精甲偷偷上战场。
这身铠甲专为石红玉所制,材料做工皆为上品,十分扎眼,一冲上阵就被敌军头目盯住了,十招不过活捉回营。
苗悦试着活动手腕,却让绳结更深地陷进肉里,每一次挣扎,都只换来勒痛和木柱吱呀的声响。
帐外卢宁军巡哨士兵沉重的脚步声,清晰而压抑。
临峣城与卢宁军的冲突,李晏曾有详细叙述,因为这个事件被视作燕钊军阀生涯的真正起点。
但他只字未提,整个事件中,石红玉经历了什么,甚至连这个名字都未曾出现。
也许在这些大人物眼中,小小女子从来不是改变局势的关键。
如今,苗悦得到了记忆世界更加完整的信息,知道击溃卢宁军的计策是燕钊所出,起因却与石红玉大有干系。
这事还要说回六年前。
燕钊用五贯钱投靠了石关山,成为铁屏寨一员。
他年纪小体格瘦,沉默寡言,在寨中存在感很低,日常只做些搬运收拾的杂活。
直到十三岁那年,燕钊跟着几个寨民进山,遇到狼群围攻。
这群狼在狼王带领下异常狡猾,将几人分散围捕,最后只有两个人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