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_一方青月【完结】(65)

  迎春在金陵,会不会陆礼也在此处?

  因为陈明潜也说宁洵有孕忌讳搬家,她已经尽可能避免暴露在金陵的痕迹,变卖首饰,也都是分散了行踪,往常宁洵从不进城,只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走动。

  可没想到,终究还是遇到了。

  迎春见宁洵捂着大腹一脸痛苦地转身抬腿就走,她顾不上收敛脸上慌乱,一咬牙三两并步追上来,扑通一跪,跪在了宁洵面前挡住了她的前路。

  小丫头脸上痕迹消了许多,若是施些粉黛,便已经看不到伤痕了。

  她扎着双丫髻,一袭粉色圆领,外边套着绣花棉衣半臂短衫,跪着哭唧唧地说自己感谢宁洵,如今陆礼还了自己奴籍,她拿了银两,回家嫁了族里表兄,日子一切无虞。

  “他在这里吗?”

  问的是陆礼。

  宁洵嗓子里堵得慌,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什么时候都好,偏偏是这个时候。

  宁洵压制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在她恐惧的注视里,迎春摇头否认了陆礼的存在。

  眼前的小院简陋,陆礼大概不会住这种地方。

  可他也曾住过自己在钱塘的那间小茅草屋……

  宁洵觉得胃里、脑里都翻江倒海般,晕乎乎的犯起

  了恶心,只知道自己要快些离开此处。可双腿却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任她怎么拔,也拔不动。

  直到迎春扶住她,一脸惊恐地颤声:“姑娘你要生了。”

  一滩无色的水沿着她腿间滴落,温热,狼狈。

  她得回去,回陈家去。

  眼前的这个小院,变得昏暗幽深,像是巨兽的嘴巴,要把她吞没。

  而迎春,就是这巨兽的诱饵。

  宁洵慌张得双腿发软,扶住了迎春的双臂,蹬着腿就要往回走。

  光线越来越暗,从屋子里窜出一个陌生男子,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迎春紧随其后,道:“慢些慢些,表哥,你小心些。”

  真的是迎春的表兄。

  陆礼果然不会在这里的。他在丁忧守孝,应该在姑苏才对。

  宁洵的心略微定下来,可还是死死地抓住了迎春的虎口,手腕处曾经被陆礼咬出的痕迹,因为她极度用力,而再次浮现。

  腹间一抽一抽的镇痛,下面张合着流出胎水,她用尽了全身意识哭喊着:“迎春,迎春。”

  “我只有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是陆礼派来的,可这个当真不是他的孩子。”

  “我求你,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担心产后一觉醒来,孩子就没有了。

  担心一睁眼,陆礼就抱着孩子对她阴阴发笑。

  “姑娘,我保证,我对天发誓!”迎春也哭得满脸是泪,不知道是被宁洵抓得生疼,还是害怕。

  迎春瞥了一眼家中偏房,那里紧闭着大门,没有一丝光亮,却好似有隐隐的怒意蔓延出来。

  她能保证的,只有她自己。

  夜幕初临时,稳婆便来了,却不是她早早在陈家备下的那一位。

  稳婆穿着灰褐色的圆领衫,腰间系着白围裙,像是在做饭时中途被喊来的。宁洵不知道迎春从哪里喊来的稳婆,想问话却痛得根本说不出来,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心想那些妇人说得不对,明明是痛得快要死掉了,为什么个个都好像无怨无悔的模样。

  生完这个孩子之后,她决定和陈明潜说,就算他情意再深,她都不要嫁给他,也不要生孩子了。

  身下挂着一张新被褥,宁洵被扶着半坐起来,双腿撑开形成了一团拢起的帐篷。即使关着门窗,她也感觉夏秋晚风顺着弓起的双腿在她的脊背后腰处肆意侵袭。

  让她本就狼狈的身形越发屈辱。

  稳婆掀开那帐篷观望了一眼,随即淡定地捧着一碗酸梅汤,拈着一小块梅花糕,叫迎春扶起宁洵,便要喂她吃了。

  摇摇晃晃的瓦碗硌得她牙齿生疼,荡起的酸梅汁也叫她泛起了恶心,她撇开头,不愿意张口。

  又是一阵抽痛,她挣扎着挤出几个字,眼中含泪地求道:“嫂子,不吃了……让我快些生了吧……”话音未落,那下腹的痛,像是要从内里把她撕裂成两块。

  那稳婆见过许多生产时哭天喊地的女子,压根不理会宁洵哀求,只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夫人先吃了,才有力气,也不必大喊大叫,都忍着,等一下一鼓作气。”

  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宁洵更加绝望。

  分明慈眉善目,却句句冷如阎罗。

  此时此刻,她半坐半躺,身下汩汩流出热流,已经完全轮不到她掌控自己。

  直到痛意变成了稳婆说的那样,她才遵照提示,缓缓呼吸、用力,手下揪着的被褥几乎都要被她撕扯开,一如身上某处。

  屋里放着两套衣物和换洗床褥,水盆里冒出热气,像是早就备好的样子。

  宁洵来不及思考,只是看到那桌边备着的剪刀时,泪水汹涌夺眶,绝望地拼尽全力,痛呼一声后,终于听到了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那一刻,哭声如天籁般动听。

  就好像上天让孩子的哭声告诉她,她不必被剪开了。

  她卸下了力气,彻底躺进了被窝里,深呼了一口气。

  “夫人,还不能休息,要继续用力。”稳婆的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她一张大汗淋漓的脸。

  宁洵见了那大红粗剪子,顿时竭力又哭又喊的,只觉得一用力,滑落了什么东西后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睡过去前,依稀还听到稳婆还举重若轻地说了句她生得快,一切都顺利。

  她再也说不出话,可心里却念着,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不管是陆礼的,还是陈明潜的孩子,她都不想要了。

  屋子里孩子哭声渐起,却没有了产妇的哭啼喊叫,陆礼有些不耐烦地敲响了门框。

  进来时,稳婆口中连声产房不吉利,笑意却堆满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眼瞧着陆礼衣着华贵,泰然自若,她自然以为是孩子父亲。

  “恭喜少爷,喜得千金。”

  孩子皱巴巴的,一头浓密黑发贴着头皮,浑身通红,像个不安定的小猴子,正哭喊着,翻腾着一双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探寻世界。

  小巧的嘴巴空荡荡的,嘴角流下两条清涎。

  “我……我没有净身。”陆礼看着那送到手边的孩子,一改方才的愠怒,变得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所有人都说这是陈明潜的孩子,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

  前些日子得知宁洵怀孕时,她已经显怀了,他马上想到待她生产后就把孩子抢过来。

  按兵不动地等到她生了孩子,否则她驮着这个肚子,稍有不慎,也危及她的性命。

  好不容易才寻到,她可不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陆礼恨恨地想。

  孩子是他的,还是陈明潜的,都没关系,横竖是宁洵的。

  只要她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会成为逼迫她妥协的利刃。

  宁洵没了家人,他也没了家人,本来彼此就应该是彼此扶持的家人!

  可是宁洵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陆礼发懵地望着那软乎乎的肉团。

  “这孩子长得像少爷您呢。”那产婆笑嘻嘻地说道,一张面容尽是讨好的笑意。

  其实陆礼哪里听不出来她是在哄自己,这孩子分明像极了宁洵,嘴巴也小巧精致,哭的模样更像。

  至于像陈明潜?那是半分也没有。

  “当真吗?”陆礼声线清朗如风,又定睛看了看。

  “当真当真,我接生的小孩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了。您这千金鼻梁高挺,耳高于眼,像她母亲,这是逢凶化吉的好彩。可周身的气派,却与少爷神采相似,旁的等明日退了水肿再看,想来少爷和夫人都是顶好的模样,这小姑娘也必定可人得紧。”

  这一连串的夸赞,倒真夸得陆礼也晕乎乎的,他本冷怒着,霎时间也没有了怒火,点点头,让迎春带了产婆下去领赏,自己如释重负。

  榻前,宁洵满头大汗,却睡得安详。

  只是没过多久,孩子的哭声,让她睁开了迷迷糊糊的双眼,像是做梦般,看着陆礼的面孔。

  他一袭白袍,坐在昏暗光线里,也定睛看着她。

  奇怪的是,宁洵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经历着要被剪开的恐惧,再看陆礼,他也像个人了。

  迷迷瞪瞪间,她拖着陆礼的手,像是讨好,也像是哀求,像一个失了母亲的小猫。

  女子既没有哭闹,也没有争吵,只是默默地靠近他。

  寂寂长夜里,陆礼想起宁洵除夕那日,也是这样靠近自己的。

  一想到她当时已经见过陈明潜,兴许还怀了这个孩子,靠近他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放松警惕,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甩开了宁洵的手,冷笑道:“怎么,现在又想来求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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