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好大的一桩丑闻,若在可控的范围下,他也想看一看,两个绯服大员之间的争斗。
眼看着张开扬被陆礼挤成一张厚厚的圆饼脸,口齿喃喃不清,卫队长为自己开脱,略略行礼道:“二位大人均是朝廷栋梁,若有异议,可以好生商量,不要伤了和气。”
数人在昏暗的停尸房僵持着,死寂沉沉。
随即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率了一众知府衙役上前,一把将手脚受束的刘演推到卫队长面前,他们郑重行礼道:“重生散便是刘演提供的,已经在他府上查获半箱之数。经大夫查验,他体内亦有吸食痕迹。”
和刘演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他们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悉数被白淞见等人协同泸州商户,多方搜集而来,叫刘演无从抵赖。
“二人借由重生散认识,此后私相授受,竟窃取了泸州数年的清渠之资高达五万两黄金!”白淞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虽则张开扬以陆瀚渊苛待仆从为由弹劾陆礼,可他们久居官场,都明白此举并非为了追究陆瀚渊的责任,而是要将陆礼拉下知府之位。
若是此计不通,便以丁忧为由,两相夹击,逼迫他离开泸州。
白淞见曾被刘演以清渠资金的支出账目不明为要挟,让他一同选取耳目窥探陆礼结交官员时的不当账目往来。
他答应后却日夜煎熬,看着就连水力织机也在陆礼的指导下投入使用,百姓营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中感慨万分。
回首过去,在泸州已经十年,因着泸州地处山林,此次发展势头是得来不易,若是今日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了。
加之他年纪渐大,思之竟一事无成,见此情状,便也不禁想豁出去一把。
大不了就是罢黜。
他虽有支取账目不清之嫌,可到底不曾贪污受贿,并未犯了死罪。
兴许是陆礼年轻人的干劲带动了同样年迈的吴知远,看着吴知远明明与自己年岁无差,白淞见也不由得心生振奋。
此生躬耕宦海,不求闻达,但求无愧。昔日寒窗之时,心中所念百姓安乐的愿望重燃,于是他咬牙投靠了陆礼。
愿以官身,为万世开太平之始。
这才有今日他们带队冲撞巡察御史的一幕。
陆礼对卫队长道:“我已用泸州知府身份,向通政司告发巡察御史,事后请辞官身,以敬效尤。”
此言便是让他们卫队选择中立,不必与他们州府死磕,横竖责任都在州府官员身上。
卫队长听闻通政司也在此事之中,左右思量,便也不再发话,只叫他们好生相待,不可私刑处置。
众人将二人捆绑了带到大堂,留待通政使审判,又去了侧室商议下一步。
东厢房里主座和客座上都温着清酒,备着数份书墨。
此事告一段落,大家都照陆礼吩咐,悉数写了认罪书,字字恳切,向皇上告己身之错,自愿罚俸,又尽陈泸州之发展迅速,民生安乐。
如此,朝中言官便也不能抓住他们不尊皇上来攻击,届时再请重臣略加造势,褒奖他们甘为民舟,渡民过河,皇上大概也能网开一面。
做完这些,吴知远拱手祝贺,提议陆礼可以申请夺情,延后守孝。
陆礼神色不改严肃,摇摇头:“此番大家从我之计,虽胜在维护商业发展,可我终归是犯了忌讳。我此次丁忧守孝后,泸州之未来,便悉数扛在诸君肩上了。”
他也不曾想到,泸州竟有这许多为民请命,不惜一己官身的官员。
台下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心怀泸州,不失为一方父母官,陆礼眸光微动,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聊表敬意。
酒香醇厚,功成一时,本该是喜事,可陆礼诀别之语入耳清晰,闻者难免伤心。
好不容易维护了泸州发展之策,陆礼却依旧要离开,大家都难掩心头失落。
可陆礼内心却早已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来泸州尚不足一年,振臂一挥间,竟得如此多官员跟从他以下克上,反查巡察御史,说来在大周朝中或许也是头一份。
虽说团结一致振奋人心,却又有“拥兵自重”之嫌。
官员当忠于皇上,而非上官。
他笑得凄凉,丝毫不觉此情此景可喜。
眼下丁忧伊始,却不见了宁洵踪迹,一切已经没了意义。
座下数位官员扼腕叹息,承诺道日后照着陆礼所指导,将泸州耕地零散的弊端缩小,争取以商带农。如此一来,朝中也不会再拿他们不课农商为题发作了。
三杯道别过后,陆礼遣散诸人,脚步沉沉往梅园走去,却在一处屋檐拐角的照壁处,一把反扣住鬼鬼祟祟的宋建垚。
他最初见到宋建垚,便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庭院月色如水,照在半大少年的奇装异服上,鹫羽项链垂落胸前,一如他所发现的指长鸟羽。
今日晚霞映在他雪面上,一句厉声质问,如雷入耳:“她在哪里?”
臂弯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上恼怒。
这些日子他正值低谷,也说好了前尘往事不与宁洵计较,可宁洵仍一心要离他而去,走便走了,竟是这种低级的逃遁方式。
未免太小瞧他了。
陆礼正气着,见了宋建垚,更是气鼓如球,几乎欲炸。
宁洵个性温和,宋建垚又时常在府上走动,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加之宋建垚有常年在泸州走动,想必与陈明潜关系匪浅,愿意铤而走险也说不定。
虽然陆礼并未见过宋建垚与陈明潜攀谈,可宋建垚对他确实没有多少好脸色,他早有所感。
他心下暗骂,宋建垚这小子,
远不如他爹有见识。
竟敢替陈明潜卖命。
被压着反问的宋建垚虽挣脱不开,却丝毫没有招供的迹象,只是连声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深知陆礼没有证据,是断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于是决定咬死也不承认自己参与了此事。
从东厢房出来的宋琛也经过了此地,见到儿子与陆礼如此模样,又听闻宋建垚反驳,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拔腿过来,满脸愧色地替宋建垚求情,连声作保宋建垚不会如此行事。
宋建垚望着宋琛斑白的鬓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以为宋琛会像以往一样,破口大骂他不听话。
可宋琛却是二话不说就选择相信他,无条件地替他求情。
陆礼墨色瞳孔里映着这一对父子,一时间竟消沉地垂了眼帘。
素日里宋琛总说宋建垚不听话,可到了此刻,他未明前因后果,也愿替他作保。
他心底朔风卷雪,手心冰凉,缓缓地放开了宋建垚。
虽然宋琛对宋建垚多有不满,可他心底还是爱这个儿子的。
如今这局势,都怪陆瀚渊!
偏偏他还得替他守孝!讽刺!
荒唐至极!
他心中此种想法,大逆不道,大概无人会理解。想到此间,他心中顿觉寂寥,只见眼前一黑,骤然失了知觉。
-----------------------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洵洵,耶。
第45章 散伙时分
陆府侧门, 春日的苦楝生机勃勃,南风吹紫雪,花瓣飘旋落于河面, 倒映着琉璃般透净的天穹。
小巷边河面上二人倒影憧憧。
郑依潼身穿简易淡褐色布衣, 面容虚弱。她唇角蠕动几下,终究是不解地开了口:“你当真如此决定了?”
说的正是陆礼允许她就此离去一事。
谁料到, 陆礼明知陆瀚渊之死另有隐情,竟不再追究。
他看着并非糊涂的人。
陆礼转过身去, 临河俯视, 河面上二人身影在粼光里扭曲着, 如不定的水草,随波逐流。
他不想回答郑依潼这个愚蠢的问题。
兄长与郑依潼的事情,他并未见识过。可从兄长几次深夜难眠,兄弟二人对月品茶的惆怅中得知, 他心中有事。
只是陆礼并不清楚兄长苦闷何来。
后来他看到兄长拿着和郑依潼所用绣帕是夫妻所用的同款, 便从此留了心。果然, 在有意的追寻中, 他发现二人竟彼此有情。
当时兄长也有了科考离家之意,陆礼便想着按下不提, 不想影响兄长科考。
谁料一朝兄弟永别, 他们都栽在了父亲种下的恶果里。
如今的陆家可以说早已经破败,他也只是守着这个缥缈姓氏的一个空壳而已。
郑依潼今日所为, 于他无害。
注视着花瓣逐水飘零,那句襄王有心, 神女无梦,便跃然于眼。
他旁的都可以豁达,就此事不能放下。
心中才隐隐漫起的对兄长与她的惋惜, 顿时畸变成了如今束手无策的恼怒,索性嘲讽起郑依潼:“你孤家寡人,走便走了,啰嗦这许多,扭扭捏捏,不成样子。”
郑依潼被他呛了几次,本就十分厌恶。猝不及防被陆礼呛声,她也气不顺,便拿宁洵来刺激他:“你无父无子,无妻无家,比我又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