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她_一方青月【完结】(47)

  只是开口时,嗓音亦沙哑着:“天亮了。”

  “你先休息一下。”陆礼鼓起勇气,摸了摸她的脸颊,直到宁洵温顺地闭上眼睛,他还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新年,果然是新气象。

  就连他们的前途,也发生了转变。

  不管是好是坏,宁洵都接受了他。

  再一次,接受了他。

  陆礼感激地在她额上轻吻,她并未拒绝,让他不由得窃喜。

  他压住心中忐忑,故作淡定地系好了白玉腰带,颈间红梅怒放,他并不在意,束好长发径直往静室去。

  虽然一夜春风,他仍是止不住后怕。

  若不是他来,又或者他迟了,被旁人得逞,只怕要酿成大祸。

  如此想着,他用力地推开了面前静室的门。

  名为静室,实则是罚过之室。

  一室空旷昏暗,连张椅子都没有,幽暗沉闷,墨色的墙壁上挂着遒劲的书法,写着一个大大的“静思”。

  白纸黑字,赫然入目,镇着一室寂静。

  “父亲。”仆人放下圈椅,陆礼一掀衣摆,大喇喇地坐在主位,摆正了自己是这偌大的府邸主人家的姿态。

  这本就是他的主场。

  是他父亲踩着他的脸,在此处横行霸道。

  “我是你父亲!”陆瀚渊叉腰怒骂,“你没有我的同意,断不能让那女子入门。”

  陆礼轻声笑了,如今他是知府,早已成人。

  虽父命难违,也不过是看在兄长的面子上,继承了兄长振兴陆家的遗志。若是父亲一错再错,他最后一定会脱离陆家,永不回头。

  陆瀚渊望着这个自顾自坐下,却留他站着的儿子,心中怒气翻涌。

  两个儿子生得一般无二,可性格却是天差地别。

  陆礼自小顽劣,不听教诲,喜欢剑走偏锋,偏偏就是这样的人活了下来。就好像既往的官场之中,升迁之人竟是长袖善舞之辈一般。

  他厌恶那些人,也厌恶这个儿子。

  最厌恶他脱离自己的掌控。

  如今攻守异形了,陆瀚渊沉吟片刻,盯着陆礼,平心静气地道:“你当真心属她?”

  陆礼不答,面色幽幽。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

  “她三年前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三年后,还是把你玩弄于股掌之间。”陆瀚渊笑道。

  窗外初辉探入,那一束光照着他俊朗的半边脸,诡谲而深沉,眸光幽幽,隐隐溢出癫狂之状。

  挺拔的鼻梁挡住光线,昏暗之中,阴翳爬上他沉默的面容。

  陆瀚渊见他不语,摇摇头,软了声音道:“二郎,你涉世未深,不明女子之心正如宦海无边,无从探知。”

  “我只消一眼,便看出来,她不喜欢你。”

  此话一出,陆礼心下一紧,不由得紧咬牙关。

  被说中了他最担忧之事。

  陆瀚渊鼻孔冒出冷气。

  宁洵此人,生得貌

  美,若是有心依附陆礼,便该如郑依潼讨好自己一般。纵使是玩弄欲擒故纵的那一套把戏,也该是眉目含情,目光恳切的。

  眼睛是最骗不了人的。

  宁洵不喜欢陆礼。

  陆瀚渊只消与她对视一眼便知,那女子生得柔美,却是最冷漠的无情之人。

  虽是气陆礼之不争气,但也悉数是真话,陆瀚渊再不喜欢陆礼,也不希望外人欺骗了他。

  陆礼仍不说话,心下却扑通乱跳。宁洵明明接受了他,一夜温存,那些反应还能做得了假吗?

  不,陆礼眉头紧锁,不可能的,他心声暗道镇定。

  反复思量着宁洵从前说的话,她说厌恶自己强迫她,因此昨夜她主动求欢,是她自己愿意的。

  如此想着,可心里却不敢肯定。

  当真是药效过了吗?

  还是他根本把持不住,在自欺欺人?

  陆礼的脑中循环着宁洵那个“奸污”的申斥。

  她对他们三年前的那次,也是如此说的。

  回想起那次的种种,陆礼仍旧不理解,原来当时她,在厌恶他的亲近吗?

  她那样温柔,靠在自己的胸膛上,听着他没有平复的心跳,指尖轻圈胸前,惹得他一阵酥痒,直入心间,那样体贴,怎么会是假的?

  “这是我与她之间的事情,她对我如何,轮不到你对我指手画脚。”陆礼心中担忧,面上却清冷冷道,“此处是知府府邸,若是你下次还敢如此妄为,别怪我无情。”

  父亲三年前就隐瞒了兄长没有见过宁洵的真相,把兄长之死推给了宁洵。

  他这些年靠着这个恨意才支撑下来。

  可见了宁洵,那些恨又悉数转成了在意,在意宁洵不记得他,在意宁洵心里没有他。

  如今二人初释前嫌,他是万万不会错过这次机会的。

  陆瀚渊大怒,揪住他衣领,道:“你这眼瞎心盲之人!白生了一个脑袋!你若不信,只消些许时日,便会知道她亲近你另有图谋。”

  此话倒是不假,宁洵一直都想离开。

  陆礼自己也清楚,他这些时日,对她以礼,她有所感怀,即使昨夜并非情动,却多少有些感情。

  徐徐图之,总有办法的。

  只要他们一直在一起,日久生情也好,重温旧情也罢,总不是问题。

  与陆瀚渊对呛了一通,陆礼让他在静室待到出了正月初九,便回姑苏去,不必在此碍事,语罢,便夺门而出。

  院中萧索孤寂,清冷无物,是最清幽的所在。

  陆礼火气未散,既然父亲不允他与沈家退婚一事,那他便自己提,横竖沈碧云也和自己成亲,父亲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按不下他的头强喝水。

  只是想到宁洵接受了同知的两个婢女,又对他婚约一事毫不在意,他难免郁郁。

  当真是他太过纵容她胡闹,以至于她觉得自己是个好色之徒吗?陆礼郁闷地吐出一口清气,不由得暗自喊冤,活了二十余载,他当真只肖想过她而已。

  可这样的话,放在榻上说,未免显得欲盖弥彰。

  行至翠湖长廊上,迎面而来的是一身华服的郑依潼。

  钗环叮当作响,一股浓重的栀子香拂面而来。

  郑依潼在陆家的地位尴尬,她比陆礼只大了三两岁,又没有孩子。虽说是续弦,可在陆礼面前,却实在没有底气,如今更是只能出声求饶:“二郎,你把你父亲放出来吧,过些日子沈小姐要来,若是被她瞧见了你父子不和,平白地叫沈家看了笑话。”

  闻言,陆礼面容一凛,斜眼轻瞥衣衫华丽的郑依潼。

  他本不欲多言,她却故意讨嫌,也怨不得他不顾亡兄情面。只听闻他面无表情地开口:“郑夫人,我看在兄长与你的情分上,只饶你这回。”

  眼看着郑依潼是个聪明人,顿时面色沉郁,哑口无言。

  话如晴天霹雳,直直砸入她心中,掀起久久未消的波澜。

  她垮了一口气,双肩沉落两侧,咬牙望着陆礼远去的身影,极力克制着自己。

  她不敢确定,陆礼知道她曾引诱陆信,企图让他无心科考的事情了吗?他又是否知道宁洵也曾经如出一辙地行事?他知道如此,还甘于沉沦吗?

  春雨绵绵,落在她脸上,晕开今朝新涂的浓粉,露出她从前不施水粉的模样。

  恰如当年陆信替她轻擦眼泪时,月色下光洁的面容。

  岁月长河里,陆信给她的记忆实在太少,数来不过寥寥数面。

  当年她明眸皓齿,刻意引导,毫不避忌地挑逗正人君子,勾他心动后,温言软语地和他约定终身。

  再见面时,她就摇身一变,成了与他父亲并坐陆家主位的年轻夫人,陆家的继母。

  时至今日,郑依潼还是忘不了陆信从院子里迈步而来,逐渐看清自己面容时的一瞬恍神。

  失望、惊愕、惋惜,还有难过。

  最后都化作了一句彬彬有礼的“郑夫人”。

  斩断了彼此之间最后一丝情意。

  那个隔着帘幔,衣袂包手,给她递来贴身玉佩,说此生非她不娶的男子,从此守着礼数,抽身离去。

  后来的她与陆瀚渊,情浓不避陆信之前。

  郑依潼以为,从此陆信会一蹶不振,可他只是垂眸离去,竟更加发奋的投身课业,甚至在秋试中夺得首榜。

  不知道是长久的压抑,还是疲累,陆瀚渊外出时,郑依潼会松一口气,坐在天井下,望着清冷的月色,思念家人,而默默流泪。

  那次,他藏身在新栽培的青木香后,伸出秀帕。

  一条绣着青竹的锦帕,在月色下泛着波光。

  隐忍克制的肌肤,终于得以接触时,两人都战栗了起来。

  陆信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道:“姑娘,夜深安置吧。”

  离去的背影坚毅挺拔,留在她掌心的温度久久未散。

  他叫她“姑娘”,而不是那个扭曲肮脏的“郑夫人”。

  她感动得一塌糊涂,他的情意还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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