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与樊梨花不同,樊梨花义薄云天,姑娘可容天地,是不同的好人,如今姑娘也有自己的造化。”迎春替她续了茶,旁敲侧击地安慰,就差把陆礼是良缘说出口了。
戏台上“锵!”一声铜鼓响,演绎之人都上前一一谢幕,宁洵鼓掌直视那离开了戏台的戏子们,心道旁人的戏落幕了,她的戏码才正要上场。
抹去眼底迟疑,她把茶水一饮而尽,大有以茶买醉的豪迈。
经过纸铺时,她见青州的墨纸供应正好,便买了些回来,落笔即定,从无晕染,用来写书法是极好的。
这些日子,宁洵按照陆礼的吩咐,和陆瀚渊保持距离。陆礼不让他们相见,宁洵自己也不乐意见他。
于陆瀚渊看来,陆礼果真养了一个很是宠爱的通房,却宝贝着不让他见,心中对宁洵意见更大。
他憋着一肚子怨气,在府邸里无处可撒。
宁洵拿了青州宣纸回去时,终究是冤家路窄,二人便在门前相遇了。
只是彼此互不相识。
那一脸凶相的中年人,站在偏门处的苦楝树下,背手遮阳着抬头望向院门飞檐,口中呢喃那屋檐朝向风水不利。
褐衣长袍如朽木,指点着府邸诸事,那苦楝树落了几颗金铃,砸入河中,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似乎是再也不想听他唠叨,而径直投了河。
“老爷。”迎春见他目光往这边袭来,便是想调头也没法了,只好讪讪地行礼。
宁洵岿然不动,却不由自主地将怀里的一束宣纸收紧在身前,以做保护。
她浅浅蹙眉望了望陆瀚渊,他与陆礼生得一点也不像。
陆礼长相俊逸,皮肤白皙,有如美玉。陆瀚渊却一脸凶悍,像是人人都欠了他钱两一般,嘴角紧抿耷拉着。
大概陆礼此貌,全然随了他母亲。
见宁洵不语,又一脸的傲气,径直要进门,陆瀚渊便马上猜出来了,宁洵正是陆礼豢养在畔的女子。
果然是生得一副销魂面。
陆瀚渊嫌弃宁洵心术不正,打量着宁洵装扮朴素,更觉得她在陆礼面前低眉顺眼,装作可怜模样博取男子同情。
必定是被她假模假样地哄着,陆礼才不愿意与沈家结亲。
风吹河岸,夕阳粼粼波光,在水面现出碎金点点。
“你就是宁洵?”
迎春急忙站在宁洵面前,替她挡住质问,道:“大人叫宁姑娘每日与他共进晚膳,今日是除夕……”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将迎春打翻在地。
眨眼间,宁洵紧张悉数消退,冷眉蹲下,轻轻扶起了迎春。
“我问你了吗?”陆瀚渊面露凶光,不屑冷哼。
宁洵怒目瞪向陆瀚渊:“你除了打人,没有别的手段了吗?”
她对陆瀚渊一言不合总是动手之状早有不满,如今更觉得此人恶心无比。
此话一出,陆瀚渊火气更盛,这个身形娇弱却对自己怒目而视的女子,竟敢质问到他头上。
没有人可以忤逆他。
被挑衅的怒气从他周身燎过,心中生出一个歹毒的想法。
两人之间怒气如沸水滚动时,郑依潼从府里走出,装作初见宁洵,挽住了陆瀚渊的手臂,一副打量宁洵的模样。
不多时,她柔柔吐息道:“说起来,二郎三年前也痴迷过一个女子……”
宁洵一惊,目光钉在郑依潼身上。
她是要把自己和陆礼三年前的事情联系起来,让陆信之死彻底与自己挂钩。如此一来,她虽策划了整件事,却实际并未插手,坐收渔利。
听闻陆瀚渊时常惋惜陆信之死,必定对自己恨之入骨,他如此凶狠,只怕会被更加恼怒地报复自己。
宁洵望着郑依潼,浑身发冷,她大概是疯了。
如此举动,与宁洵所说的计划不符。
她说自己会离间他父子,以子弑父,留着陆礼之命,要让陆礼终生活在痛苦之中。
一生愧疚。
可如今郑依潼私自改变计划,宁洵这才发现,原来郑依潼早已有了旁的计划了。
或许是郑依潼所求,乃是陆家覆没,并不允许宁洵留下陆礼之命。
她先让他们父子相争,再让陆礼为救宁洵,亲手料理父亲,届时她只需以续弦身份告发陆礼,便可让官府定罪于他。
果然,陆瀚渊也反应过来了,陆礼个性死倔,宁洵是三年前与他在一起的女子概率很大,只道:“不管你是不是三年前与人苟且,如今你竟敢迷惑二郎,我便替他料理了你!”
说罢,他已喊了两个小厮过来,将宁洵绑了起来。
这些日子,陆瀚渊对府上众人多有指点,一时间府上奴仆不敢说话,
只得暗中观察。
柴房大门被撞开,捆束着的宣纸砸在宁洵和迎春身上,她们二人均被堵着口舌,捆束手脚,于光天化日之下,被推进了府上柴房。
随即一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子踏步进来,不由分说地拉开宁洵的下巴,灌了一碗药给她,轻轻拍了拍她脸,连连摇头:“可惜了,落到我们老爷手里,只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迎春是知道陆瀚渊手段的,看着被关上的大门,不由得涕泪四流。
可宁洵却并未听天由命,她顺着被推倒的势头,蛄蛹到迎春背后,张嘴就要咬开迎春手上的绳索。
迎春按下惊慌,也配合着沉着的宁洵用力挣脱绳索。
那碗药是凉的,入腹后,她腹中竟还有些隐隐作痛,宁洵躺在冰冷的地上,只觉身躯逐渐无力,强撑着精神,用尽力气,咬开那绳索。
一口银牙酸楚不已,口中满是绳索咸臭之味,她想不到知府大人府邸竟容得陆瀚渊如此乱来,心里一片恶寒,脑门却冒出汩汩热汗。
咬完那麻绳,宁洵也没了力气,直直瘫倒在地上。
迎春擦了擦眼泪,方解开了二人的绳索,门外说话的声音便传来。
宁洵身躯软散如泥,倒在地上,用尽力气握住迎春的手,看了看门口,示意迎春只要他们一开门,她就往死里逃,逃出府去。
小丫头颤抖着身躯,点点头,拿起了柴房砍刀,像是还想把她一起带走。
“你快些走,我没有力气。”
“我找少爷来。”迎春声音微颤,压住狂跳不住的心,门缝打开瞬间,她挥舞着砍刀,撒开腿便往陆礼所在的花瓣厂跑去。
恰出了府门不远,就看到宋家父子,迎春腿脚发软,扑通一声瘫软在地,却被宋建垚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上臂。
“大人呢?”迎春满头大汗,紧张得快要窒息。
得知此事的陆礼,一把推开宋琛,从其身后飞奔而出,直往府上赶,衣角生风却尤嫌不足。
耳畔迎春的哭喊还在回响:“宁姑娘被老爷抓去柴房了。”
心底恨意怦然升起。
父亲永远都是这样,替他决策,掌控他的一切,若非兄长在旁开导,在陆府生活的每一刻都令他窒息!
好不容易他要逃出陆府了,可终究还是因为兄长,他要一辈子困在这里!
如今就连他仅剩的宁洵,父亲也要夺走!
陆礼悔恨不已,他早知道父亲是如此之人,为何不替宁洵安排护卫!如此想着,他恨恨地甩了自己一个巴掌。
一个飞踢把柴房之门踢开时,两个伙夫正色眯眯地看着眼前女子。
宁洵手持弯柴刀,浑身无力地威胁着,而那两人像是享受猎物濒死的绝望,看着宁洵逐渐因为药物而失去抵抗的意志,因为迷情而显露的些许春色。
“狗东西!”陆礼气急败坏,对着那两人便是一脚,他虽看似文弱,中举后却勤加练习武术,腿脚异常有力。
那两个健壮男子,都被他飞踢在地,断了两根肋骨,不敢吭声。
这样下作的手段!
女子粉裙沾染泥灰,皱巴巴地铺在身上,衣领被她扯开些许,微微歪着,露出里衣的月白色。
看着宁洵颤抖着失神的模样,陆礼双目瞬间刺痛发红。
他已然明白了宁洵对他此前强盗行径的厌恶,便如他如今对父亲可耻的手段之厌恶,当真是令人恶心。
宁洵双目模糊,本也不能视物,只觉眼前一片花白。
恍惚间,一阵幽幽兰草香气袭来,她惊慌之下挥舞着弯刀抗衡未知的危险,却最终没了力气,倒在地上。
奇怪的是,她却没有倒在冰冷的地砖之上,似有一个温热的怀抱接住了她。
有人在说话,说的什么?
她浑身滚烫,整个人像是被火烧一般,干渴生疼,想寻一处干净清甜的水源,把自己泡进去,再猛猛地喝光。
“洵洵?”陆礼把她扶入怀里,女子迷迷瞪瞪地靠在他身前,轻飘飘的眼神里一片茫然。
开口时一阵松香混着兰草清香袭来,宁洵觉得很好闻,定睛一看,才勉强看清楚,那是一个陌生的男子。
像明月皎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