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月闻言,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院子角落,那里正放着那夜被她拿来招呼了燕绥的竹竿。
燕绥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过去。
两人收回视线时不经意地对视了一眼,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
许无月家中并无别的合适做拐杖的物事,正好就是那根竹竿,粗细长短都刚刚好,那夜他本也用来支撑了一段路。
他既然都开口了,许无月便应道:“好,若燕公子不嫌弃,就用那根好了。”
燕绥心道,他嫌弃什么,嫌弃这东西打过他吗。
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有劳。”
燕绥早便看见许无月手中的那封信,他话锋一转,又道:“另有一事想请教许姑娘,不知镇上寄送信件文书的地方在何处,我需写信与人联系。”
他看见话一出口,许无月捏着信封的手指就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
许无月道:“燕公子伤势还没养两日,眼下就联系家人,怕会让他们平白担忧吧?”
“传信本也需要一些时日,待信送到,我应也养得差不多了。”
许无月没多挽留,只是心下确定他的确不会在此待太久。
“好,我知道了,镇上有信局可托
寄信件,我也要给人回信,稍后我便去准备纸笔,燕公子也到书房来吧,写好信明日我出门时就一并送去。”
用过早饭后,许无月将燕绥扶到书房。
屋中窗明几净,临窗的书案上已经备好了纸笔。
“燕公子先请。” 许无月将位置让给他,“我去院里将竹竿稍作处理。”
燕绥颔首,并未多看屋内摆设,坐到书案前便开始动笔写信。
院中,许无月正在处理竹竿。
这原是做撑杆用的,顶端并未特意打磨得圆润光滑,还有些许毛刺。
她寻来小刀将顶端削磨平整,确保不会硌手,便拿着竹竿返回了书房。
房门推开时,燕绥刚放下笔,闻声抬眸看去。
许无月走进屋,目光随意落到他面前的信笺上。
燕绥的字苍劲有力,与她平日里见的读书人的字不同,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锋芒。
刚移开眼就对上了燕绥静静看着她的目光。
许无月将竹竿倚在坐椅旁,笑了笑道:“抱歉,燕公子的字写得很好。”
她无意看他写信的内容,是因燕绥在她进屋后毫无遮掩的动作,所以她走到他身旁看见信上的字,自然也不可避免读到些许内容。
此信本也要交由许无月之手,燕绥并未在信上写任何机密之事,只是最寻常的报平安的话语,被她看了去也无妨。
但听着许无月的话语,他心里没由来地想,她怎么说什么话都是一副软绵绵的嗓音。
燕绥将信纸装入信封递给许无月:“有劳许姑娘。”
许无月收起信件道:“燕公子,来试试竹竿可用得习惯。”
燕绥注意到了竹竿上方显然刚被磨过了表面。
他道了声谢接过来,试着借竹竿的支撑站起身。
按理说竹竿为死物,虽细但硬,怎也该比许无月搀扶他的力道稳当更多才是,但他用起来却比想象中的艰难不少。
燕绥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旁的许无月。
在他看来她身形娇小纤瘦,之前搀扶他时,他不可避免触到的地方无一不柔软,好似多用力一分就会陷进那片绵柔中。
很快他找到缘由。
许无月站在一旁,那双水灵的眸子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看,许是出于担忧,但他被她看得很是不自在。
他想开口让她自去忙她的事,不必在此看着他,可话到嘴边,转头对上她一瞬不瞬的目光,又莫名咽了回去。
燕绥握紧竹竿借力向前迈步,大半重量都压在竹竿和另一条腿上。
许无月垂眸注意到燕绥的伤腿使不上力,即使撑着竹竿,站起来也还有些身形不稳。
她正思忖着是否要开口提醒两句,谁知还没开口,只见燕绥身体陡然失去平衡,猝不及防朝着前方栽倒。
“当心!” 许无月惊呼,下意识一个跨步闪身到他面前。
燕绥眼前一晃,栽倒的瞬间被一个温软馥郁的怀抱接住了。
他愕然紧缩瞳孔,胸膛撞上她,隔着轻薄的春衫清晰感触到陌生的丰盈,温香软玉一词在这一刻像是有了实质一般。
许无月不及他高大的身形,被他的重量压得向后踉跄了一步。
燕绥本能要扶住她的手还未碰到她,他的腰上已先一步环来她的手臂。
又是那般软得不可思议的触感,让人根本不觉这能给予支撑,只会引人下陷。
燕绥紧绷着下颌,在他们相贴的身体持续后仰之际,还是一把圈住了她细软的腰肢,忍着腿伤拉扯的剧痛,极力稳住了两人身形。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急促而慌乱,如擂鼓般响。
燕绥还未回神,腰上触感骤然撤离,身前也瞬间落空。
许无月退后了两大步,一抹绯红从他视线中晃过。
“燕公子,你没事吧。”许无月低垂着眼帘,轻声询问。
燕绥这才看见,那抹绯红是从她两颊蔓开的,还在逐渐向耳后延伸。
之前碰他的手指那般自然,被人看见了也毫不心慌,此时她却一副要烧着了的模样,令他不由也感到了莫名的热意。
燕绥别过头,已是藏在袖口下的手收紧着手指背到了身后,语气生硬道:“我没事,方才只是不小心,我能自己走出去,你去写信吧。”
若非她那样盯着他看,他又怎会分心。
他本是可以走得很好的。
作者有话说:
----------------------
没招了[无奈]道心已乱
第7章
是夜,月朗星稀。
燕绥躺在床上又听见了湢室的水声,还有许无月的哼唱声。
与昨夜随意的哼唱不同,今夜曲调轻快,明显带着几分雀跃,似乎连水声也更清脆了些。
她这是在开心什么?
燕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想被迫听女子沐浴的声响。
他想,许无月不会不知道他在一墙之隔能够听见,即便他不想恶意揣测,也不得不认为她就是故意的。
水声和歌声潺潺袅袅,莫名勾出白日意外贴近的画面重现脑海中。
燕绥翻了个身,侧躺着紧闭双目,在心中默念起了清心诀。
许久后,他不仅仍是没有睡意,鼻息间似乎还闻到了许无月身上的香气。
短短几日他闻到过太多次,以至于这股气味在他这里竟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熟悉。
他从不知道女子身上会带着这样乱人心神的气味。
香气愈发清晰,像是近在咫尺,从他枕着的浅粉色枕衾里幽幽散发出来。
燕绥心知这是错觉,但怎也没法将这股香气从感官中驱散。
清心诀早已不知背到哪里去了,呼吸也变得浑浊。
他烦躁地又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回来,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待明日许无月将他的信件寄出,最多不过五日他的人就会来此找到他。
再忍忍吧。
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翌日,天光初亮。
许无月今日要去店里预备开张,起得比平日早了些。
她走到厢房门前,抬手轻叩:“燕公子可起身了。”
屋内静了片刻才传来燕绥的声音,低沉沙哑,听上去有些怪:“……许姑娘,我还未起身。”
许无月关切询问:“你没事吧,可是伤口疼,夜里没睡好?”
屋内答得很快:“无事,你去忙自己的事便好,不必顾我。”
许无月道:“好吧,早饭在灶上温着,你起身后记得用,那我先走了。”
“好,多谢。”
许无月并未立刻离开。
屋内安静了几息后,传来竹竿点地的声音。
许无月突然开口:“对了,燕公子,你写好的信我带在身上了,今日就帮你送去信局。”
她话说一半时屋内就传出了慌乱的声响,像是人跌坐回床榻的声音。
过了会,燕绥干巴巴地回答:“好,我知道了,有劳许姑娘。”
许无月看着紧闭的房门弯唇笑了笑:“那燕公子好生歇着,我傍晚便回。”
说完,她这次真的转身,脚步轻盈地离开了小院。
屋内,燕绥单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紧握着竹竿,脸上一阵青白交错。
他凝神听着屋外的动静,能够听见许无月远离门前的脚步声,走到院门前的推门声,以及院门被关上的响声。
既如此,他的感官便没有出问题。
那昨日他为何没能提前察觉那个叫青穗的女子靠近,方才又为何没能分辨出许无月故意停留在门外。
燕绥垂下目光,视线落在自己身前某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