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寻镇,你想回去你的家乡看看吗?”
许无月心跳漏跳了一拍,唇边无声,但心里却清晰地发出了一声回答。
燕绥道:“若你想回去,我们即刻就出发,即便无法快马加鞭的七日内赶到,但不到半月也能抵达今寻镇,远比等来的消息快。”
许无月瞪大眼,原本在心底正欲收回的那个回答也顿住了。
“即刻?”
燕绥神情严肃,抬头看了眼天色,随即看回向她:“有些事还得安排一下,最快巳时就能出发。”
“等等,你说巳时,可是我……”
许无月已是无意识被带出了心中所想。
但燕绥仍是打断她,再次正色询问她:“阿月,便说想与不想,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想。”
许无月眼睫颤了一下:“我想回去看看。”
“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你自己可以吧,回北院去,我安排好就来接你。”
燕绥说着,送了她的手就要走。
许无月赶紧拉住她:“等等,你要去安排什么,真的这么快就走吗,那阿沅怎么办,我想,但并不想阿沅也去。”
她连此时只是听到这个消息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很难想象这一路带着许沅安要如何是好。
她想,许沅安一定会懂事乖巧,甚至还会心疼她,可她并不希望如此,也不希望许沅安看到,在今寻镇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
无论他们,在,还是不在。
她脑子里又是一团糟了。
可燕绥很快道:“我知道,我也是如此考虑的,我打算让阿沅先提前去到书院,大半月时间,我会让山长对她多加照顾,每三日派凌策接她回府,你认为如何。”
原本再过两月许沅安也要如此进入书院念书,甚至还没法每三日就回家一次,这倒是合理的安排。
“可这也太快了,我还没和阿沅说,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燕绥决定道:“那就午后用过饭再启程,你现在就回院里准备,若你不知怎么说,就等我回来。”
“相信我,我会处理好的。”
燕绥抬手紧紧地握了下她的肩膀,随后放开。
“好了,不耽搁时间了,我先去了。”
这一次,他说:“阿月,等我回来。”
许无月双唇翕动,本以为自己唇边无声,最后却是清晰地发出声音回答他。
“好,我等你回来。”
第42章
首夏清和, 风暖昼长。
许无月愣愣地看着马车窗外越发远离的城门,一时间还有些恍惚。
居然真的就这么启程了,回去家乡, 还是和……燕绥一起。
许无月从窗外收回的目光正好撞上燕绥的。
“怎么了,还有想起什么没准备的吗?”
许无月摇头。
短短一两个时辰, 燕绥竟是将所有事都准备妥当了。
安排了马车, 打点了人手, 联系了书院。
而他也不知是用了怎样的话术, 就那样顺利地告诉了许沅安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
许沅安不舍, 却又激动, 帮着许无月一同收拾行礼, 而后就在他们的陪同下,高高兴兴地去了书院。
一切都顺利得像是在做梦,此时他们已经驶出了新州城门, 一路朝着今寻镇去了。
今寻镇。
许久没有回去过, 甚至没有听人说起过的地方。
许无月问:“你就这样直接离开新州, 没问题吗?”
她指的是他的公务。
燕绥闻言,不自然地摸了下鼻尖, 没好意思和她说他来此地近两月,几乎都没干过什么正事, 也没有正事需要他办。
但这话说着,像是他不务正业似的。
他只简短回答道:“没事,我都安排好了。”
即使她已经亲眼看到了一部分燕绥在短时间内安排的事宜,但仍是觉得有些讶异。
她分心想着,若是她独自一人来办此事。
有些难以想象,最终她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燕绥道:“怎么这种眼神看着我?”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你挺厉害的。”
“突然?”燕绥轻哼, “这种小事犯不着如此惊讶吧,莫不是我只比你小十月有余,你就拿我同陆昭那样的相比较了?”
“怎还提起陆昭了,他才刚及冠呢。”
话落,许无月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是一怔。
她并未告诉过燕绥自己的生辰,那时她也只是知晓她大概年长他一岁而已。
燕绥似乎也反应了过来,一时有些尴尬。
许无月直言道:“你是把我完全查透了吗。”
燕绥:“……不算是吧。”
其实正是。
那些他原本早就想知晓,但抱着美好想法想要在往后的时日中一点一点慢慢从她嘴里亲口了解的,到得知她的离开,情绪失控到一股脑全查了个底朝天。
以及后来,他自欺欺人,回到京城后,心里想的是再也不要关注有关许无月的任何消息,但转头就因深夜的辗转难眠,又吩咐凌策前去打探。
五年时间很漫长,他打探得鬼鬼祟祟,却也几乎是将许无月的过往全数了解了一遍。
听燕绥这样回答,许无月不必他细说,也已是想到了这样的实情。
那他知晓了她的出身,知晓了她的家乡,想必也对她曾在孙家的点点滴滴一清二楚了。
许无月对此沉默了片刻,安静的氛围令燕绥心里隐隐不安。
她该不会是十分介意此事吧。
好不容易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些许进展,就因为这个功亏一篑,他不得气死。
但许无月再开口,声音很轻,缓缓道:“这样说来,我对你的了解似乎非常少了。”
燕绥没想到许无月会这样说,怔然一瞬后,心情就有些激动。
他不着痕迹地向她身侧靠近了些:“我可以都告诉你,这样你也同样了解我的全部了。”
“你想了解我什么?”
许无月听出他语气中的雀跃,眨了下眼,却是回答:“我不知道。”
燕绥:“……”
他脸色微沉,颇有种受到打击的感觉。
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没关系,那我挨个告诉你也行。”
“如何挨个,要从你出生讲起吗?”
“也不是不行啊,反正行在路上,我们还要赶路一段时日,我每日都可以说给你听。”
每日都要听他从
小到大的琐事吗。
许无月沉吟,想着自己要不还是挑一些想知道的来问好了。
燕绥又道:“但我也不白告诉你,你我交换。”
“阿月,再多说一些你的事给我听吧。”
许无月:“你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别人告诉我的,和你告诉我的怎能一样。”
就像她和他说起她爹娘的那些事,就是他第一次知晓,以往所不知的。
许无月喃喃:“那也是大差不差的事,我的经历并不丰富,听起来应该会很无趣吧。”
燕绥不由心下冷嗤,这还不算丰富,她在永州的过往如今想起来都还是令他恼火。
他一本正经道:“无妨,略过那些无趣的经历就好,其他的,我还是都想知道的。”
*
马车辚辚向前,车轮碾过官道,一路朝着今寻镇的方向。
十余日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起初许无月还当燕绥说那些话只是为了缓解气氛,没想到燕绥真像是铁了心要把自己这二十几年的人生悉数讲给她听,从儿时在王府的顽劣,到少年时入宫伴读的窘事,再到后来随父辈习武,入军种种。
他说得零碎,想到哪说到哪,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有时又沉默下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她的回应。
许无月便也在那些沉默里断断续续地开口。
说她幼时在村中如何偷听先生讲课,说她在家乡时如何想着法寻些乐子,说她离开永州后一个人在天水镇摸索着开店的日子。
那些过往,从她嘴里说出来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燕绥听得很认真,目光沉沉的,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沿途的风景从新州的青山绿水,渐渐变成陌生的平原与村落。
许无月有时望着窗外发呆,心里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久违的地方。
她离开那里时才刚满十五岁,如今女儿都已经四岁了,那里的房屋,田埂,那里的空气和泥土的味道,她还记得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越是靠近,心里的那团乱麻便缠得越紧。
第七日傍晚,马车在一处驿站停下歇息。
燕绥接了一封快马递来的信,看完后沉默了片刻才走到她身边。
“阿月,我的人先去今寻镇打探过了。”
许无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