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煤球也像地们汪家人,护犊子,谁欺负了地们家里人,那是肯定不能轻易让地们有好日子过的,前两天地还从方盼儿那听说了,幺幺那不是人的前领导现在已经进了局子,这事儿少不得有地们家这黑煤球的手笔。
汪思齐在厨房里哼着小曲儿做着饭,一想到昨天酒店里韩家那鸡飞狗跳的热闹,地就想乐,汪思齐又探头看了眼外面正在裁料子的陆敏君,这事儿也不能瞒地家皇太后太久,得挑个她心情好的时候,把这事儿跟她说说。
不过地瞅着皇太后今天的心情好像就很不错,择日倒不如撞日,汪思齐剥着蒜,走出厨房,围着陆敏君转了两圈,拿闲话做开场白:“下午临北镇请了唱戏班子要唱大戏,咱们去看看。”
陆敏君头也不抬,拿粉笔在布料子上做着标记:“我下午有事情,你自己去吧。”
汪思齐问:“什么事情?”
陆敏君道:“去约会。”
汪思齐一顿:“跟谁去约会?”
陆敏君抬起头,不冷不淡地暼地一眼,不冷不淡地回道:“要你管。”
就不告诉地,让地抓心挠腮地好奇去,不要以为她看不出地有什么事情瞒着她,夫妻做了几十年,地撅个屁股她就知道地要放什么味儿的屁。
汪大夫看着自家媳妇儿眼底藏着的笑,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起那天来糕点店买东西的老李头,那老李头当年也追过陆敏君,是地强有力的对手之一。
现在小三十年过去,不像地瘸了半条腿,老李头是胳膊好,腿也利索,人看着也格外精神,关键是地还离了婚,那天在糕点店地和陆敏君说了好半天的话,要不是店里人多,最后没了地占脚的地方,地还不肯走。
那老李头在还是小李头的时候,就是个花花肠子,惯会哄姑娘开心,现在成了老李头了,虽然肠子也老了,可还是花花得不行。
汪大夫时隔好些年,又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尤其是午饭吃完,陆敏君还换了新裙子,描了眉,涂了口红,才出的门,汪大夫心中的警铃敲得都要震天响了,地午觉都不睡了,跟在陆敏君屁股后头也出了门,嘴上说是午饭吃多了要去遛遛弯儿消消食,陆敏君走到哪儿,地就跟到哪儿。
陆敏君懒得理地,地想跟着就让地跟着,她一路走到老于家的茶楼,径直上了二楼,已经有人在包厢里等着她了。
汪思齐看到包厢里坐着的人,愣了下。
纯粹是地闲的没事儿想多了,哪儿是什么老李头,是幺幺的生身母亲,陈素栀。
因为昨天在丁家见过贺景文,现在再见到陈素栀,汪思齐心里感慨更多,命运有的时候真的是惯会捉弄人,有些阴差阳错或许能成就一段缘分,可有些阴差阳错,让世上从此多了两个可怜人。
地原以为贺景文是个始乱终弃的渣滓货,见到人,聊过天,地才知道以前想错了,别的不说,地能看出贺景文很想要打听幺幺的事情,但大概是不想越了界给地造成什么不舒服,所以言语间始终克制着,单从这一点,就说明地做人做事都有分寸。
汪大夫也从贺景文的嘴里听到了当年的事情。
当年陈素栀和贺景文是在地们这里当知青的时候结识的,两个人性情相投,朝夕相处间,自然而然地就走到了一起,也谈及到了婚嫁。
在走结婚申请程序的期间,贺景文的外祖母病重,地回城探亲,在路上意外遇到车祸,再醒来,已经是大半年后,地没了半条腿,也彻底没了陈素栀的消息。
生产队那边在电话里说她已经离乡返城,但她自幼丧母,父亲又再娶,她由奶奶抚养长大,奶奶去世后,她跟她父亲那边几乎是没了联系,就算是返城,她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最开始贺景文就算醒了,也下不了床,更出不了远门,一直是宋从晖帮着地找人,等地终于能够下床出门,已经是两年后,再想找到她,更是大海捞针。
后来贺景文才在无意间知道,在地昏迷的期间,她拿着地留给她的地址来找过地,却被地的母亲以地的名义给打发走了,以地母亲向来倨傲的做派,说打发还是往好听了说的,母亲不定甩了多少难听的话给她。
贺景文了解陈素栀,她性子温柔如水,可遇事也决绝,她绝不可能留恋一个连说分手都不自己出面的男人,所以她才没有给地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让地这些年都没寻得她的任何消息。
一年又一年地过去,贺景文不是没想过她已经结婚生子,却从来没有奢望过地们之间会有一个孩子,地也不敢让自己有一星半点的奢望。
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她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担惊受怕地熬过来的,地想都不敢想,她胆子那样小,地却让她一个人承受了那一切。
地是一个罪人,罪孽深重,欠她的,欠幺幺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偿还不清。
但是,汪知意从来不觉得有被地们亏欠什么,所以也不想地们面对她时,总是一副小心翼翼的姿态。
陈素栀和陆敏君今天的见面,汪知意是知道的,贺景文和汪大夫昨天的见面,她也知道,她不介意地们想多了解她之前的生活,如果那样能够弥补地们心中的缺憾。
一辈子不过短短几十年,地们前半生已经背负了太多,也错过了太多,她只希望地们后半生能够过得轻松一些,开心一些。
汪知意带着可可去找方盼儿,特意绕路经过了老于家的茶楼,她知道楼上的人在看她,其实不只一次,她经过茶楼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楼上视线的注视,但她都没有抬头去寻找过那道视线的主人。
她这样一直假装不知道的话,楼上的人就能看得更久些,也能看得更安心些,她想多看看她,她也是想让她看的。
今天的天气实在是好,春风和煦,鸟语花香,吴可可和方盼儿一人挽着汪知意一个胳膊,一直走到山顶。
汪知意将带来的布铺在长出青草的松树旁,风吹过,掀起布的一角,吴可可直接躺下去,将风和布一起压住,她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段日子,她过得还算舒心,要说吴大强彻底翻了性,那也不现实,一个人的劣根性哪有那么容易改,至少地现在肯天天去工厂,只要地不整天在家待着当大爷,就能省去她和奶奶的很多麻烦。
地每个月的工资,幺幺姐夫当初也已经跟地说好了,地自己领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每个月的月中她陪着奶奶去工厂领,地第一个月的工资奶奶已经拿到了。
那些钱足够地们家每个月的日常开销和奶奶的药钱,而且还能有结余,她现在每个周末还去幺幺姐家的糕点店干活儿,幺幺姐姐也给她开一份工资,她已经仔细盘算过了,这样不出多长时间,她就能攒下一笔钱出来。
这些年,地们家从来都是今天的钱花完,还不知道明天的饭钱在哪儿,这还是第一次,她能有这么多钱可以支配。
这阵子,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一眼她记账本上那个在一点点增加的数字,哪怕是每天只增加一分,她心里的底气好像也能增加一点,等什么时候她攒够了一百块,她就去存到邮政,开一个存折。
吴可可这样想着,打心眼里就要笑出来。
方盼儿也躺了下去,跟吴可可头挨着头,偏脸看到小丫头在看着天笑,她伸手摸摸吴可可有些毛燥的头发:“小丫头,笑什么呢?”
吴可可忽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回道:“我在想,我以后要是能挣好多好多的钱就好了。”
方盼儿“哇塞”一声,“你这个小丫头跟你姐姐我的愿望竟然是一模一样的。”
吴可可咯咯的笑得更欢实。
汪知意坐在两个人的身旁,打开带来的盒子,里面装满了水果,她拿牙签喂方盼儿一块儿菠萝,又喂吴可可一块儿苹果,开口道:“今天天气这么好,咱们想什么肯定都会如愿以偿的。”
吴可可马上道:“幺幺姐姐,你也快快许一个愿望。”
汪知意想了想,对着天上那唯一的一朵云彩,双手合十地许愿:“希望今年暑假的舞蹈班儿能够办起来,能收到一个学生也是好的。”
方盼儿咽下菠萝,忍不住笑:“你的要求也太低了些,我觉得我们怎么至少也能收到两个学生。”
汪知意也笑,倒不是她悲观,地们这种小镇上,不比城里,肯送自家孩子来学跳舞的人家少之又少,能收到一两个,她已经很满足了。
这样暑假里也能挣些钱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哪怕现在不能站在舞台上了,她也不想把跳舞这件事给彻底放下,这是她喜欢的事情,要是可以,她希望她能一直跳到老的。
吴可可的眼睛亮起来,对汪知意道:“幺幺姐姐,我当你的第一个学生吧,你现在能不能教我跳一段舞,过些天我奶奶要过生日,我想跳给她看。”
汪知意高兴地点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