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大的担子我可挑不起!”阎四罕见地语气有些急促。
银霜没再多言,抬手间,不远处空间被撕开一道裂隙。
白色身影即将穿过入口,银霜垂眸,“里面的情况你无法应付,就不用随我一起进去了……”顿了顿,他留下一句,“你在外面接应。”
接应什么?阎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什么意思?瞒着他不说,现在连上阵的事也撇开他?
他就这么上不得台面?
结界关闭,将阎四的身影隔绝在外。
晨风清新,结界内外没什么区别。银霜望向初升的太阳,浅淡的眼眸在日光投射下,仿佛由内而外亮起。只是这抹亮,清冷得出奇。
黑塔之内,幽玄移开与子桑对视的目光。
银霜无声出现在不远处。
隔着笼子,黑白两道身影默然对峙。
“第一次见面。”幽玄率先开口,“你终于来了。”
银霜望向伏在地上、眼神涣散如同被抽空魂魄的子桑,“这样做,得不到你想要的。”
幽玄缓缓踱向笼外,昳丽的长发穿过笼条间隙,“我有些意外,你没有选择跟我做同样的事。”发梢流光潋潋,“毕竟你我同源,所思所想应当相似。”
“倒也不一定,比如我便没想到你会将能量封存在灵魂中,送往异界。”
银霜注视着他,目睹他一步步登上高处。
“优柔寡断,动情动念,”幽玄拂袖落座,“你浪费了先机。”
“焉知不是以退为进。”
“能量悬殊至此,祂只能腾出你来对付我,胜败已定。”
“是吗?”
银霜抬手结阵。
浓郁的黑暗开始融化,绽出无数细密孔洞,光芒从中漏泻而下。
与此同时,银霜的银发迅速生长、延展,辉光大盛,一路垂落至脚踝,与幽玄不相上下。
洁白的身影逐渐化作万千光斑,照亮整座黑塔。
什么时候开始的?意识到子桑于他而言,成了特别的存在?
是北地窗外彩光流转,她说他的回答“可爱”那一刻?还是谣言四起,传言他与她关系匪浅时,她答复“同他一样愉悦”的瞬间?抑或久远到,她醉意朦胧,笑眼询问,“我们俩这算不算看对眼?”
看她为他人落泪,为他人义无反顾,她的喜怒哀乐,点亮他寂静的双眼。
当身为天道一部分的他,目光不由自主被她牵引,他不再纯粹。
得知她身份的一刻,他终于明白过来幽玄所做的一切——献祭灵魂的意义,恰在于无法恣意掌控。
心悦,有没有可能成为开启献祭的钥匙?所以让纪怀光以更刺目的方式存在,有机会搅动更多可能。
被选为天道能量的容器,等待子桑的,只有魂飞魄散、神魂消亡一个结局,无论她倒向的是幽玄,还是他。
他本可以像幽玄一样,引诱她的梦,折磨她的灵魂,可他什么都没做。
如观万物生长,他希望她能自在地绽放,多一天、一刻也好。
在终局到来前,他问她,愿不愿同他结为道侣。
原本无须多此一举,只是对她的每一次动心,在相处的晨昏与朝夕间流淌、汇聚,最终融成一片以为她为名的海洋。于是他也会贪心地想知道,能不能与她缔结一份,人间的牵绊。
还好,她是喜欢他的。
哪怕并非男女之情。
见到幽玄的一刻,实力差距已然明了。幽玄给自己留足了后路,而维系世界的天道,能分给他的能量有限。
此刻,胜的可能趋近于无,可未必就会一败涂地。
幽玄低头,黑袍之下透出缕缕银光。他抬起头,直视光芒中难以辨认面容的银霜。
“你在她的灵魂里布了咒阵?”
经年累月隐秘渗透的阵法,无从察觉,只要幽玄尝试摆布子桑的灵魂,就会无知无觉被侵蚀。
他诞生于世,不止为了胜过悖面,也可以是为了重创。
削弱,也是一种拉近差距的办法。
他感受过她的指尖,触碰过她的脸颊,朝夕相处,他与她极少分离。
在完成使命前,能与她一路相伴,是命运给予他的,最好的馈赠。
他只是遗憾,止步于此,无法一起走下去了……
黑塔在浓光下消散,幽玄起身,抬手朝心口扣进去。
阎四焦急地在结界外转圈,却见虚空碎裂,强异的光与永寂的黑在纠缠中销蚀。
“带她走。”银霜的声音快要消散,阎四反应过来,瞬息化为鬼影,在结界中准确找到子桑。
两道截然相反的光,如白天与黑夜同时出现,冲向天际,耀眼灼目。
世间头一份的奇观,强大到几乎要将他的魂体冲散。
阎四见到银霜消逝的残影,也见到幽玄心口破开巨洞,垂着长发、长臂,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动作飞快,他卷起子桑就逃,生怕被追上。
自打成为冥界之主,他还从来没有这样紧张过。
他分神低头查看子桑的情况——半睁着的眼黯淡无神,失去感知一般。这样子,恐怕还不知道银霜没了。
阎四眼睛有些涩,专心赶路的间隙,一缕淡到几乎看不清的银色光芒,顺着他的手臂,悄无声息钻进子桑身体里。
哪里都不安全,只能先到鬼界藏起来。
只是虽然幽玄没有追上来,阎四却被纪怀光给截住。
忘川河上黑水涛涛,纪怀光拦住去路,妄生嗡鸣,衣袂猎猎。
“把师娘交给我。”
拥有实体的纪怀光鬼气极盛,阎四凝神感受,不禁头皮泛麻。
吸收掉鬼王级别的鬼灵珠,纪怀光现在的实力已经超出他的感知能力。
银霜,这就是你养出来的蛊!他都未必有把握打赢!只能说好在大概率站他们这边!
“来不及细说,先跟上!”阎四试图越过纪怀光。
“先把师娘交给我。”纪怀光逼近,浓郁的鬼气化为实形,天罗地网。
“给给给!”阎四将子桑交过去,只见纪怀光小心将人托在怀里,看到她此刻活死人般的模样,双眸泛红,眼神里有极怒,更多是心疼。
指腹为心上人拂开纷乱的鬓发,纪怀光嗓音沉得发坠,“谁干的?”
明明没有干系,阎四却莫名有些心虚,“先藏好再说,一会儿给你解释。”
忘川河畔,阎四将纪怀光和子桑安顿在洞穴。
“此地脱离于六界之外,又称‘永寂之地’,我沿途已经消除掉外面的痕迹,待在这里,幽玄难以探查。”
“现在告诉我,如何医治师娘,谁伤的她,幽玄又是谁?”
漆黑洞穴里,匪夷所思的真相揭晓,有关天道,有关银霜消逝前传递的全部讯息。
说到银霜以身殒为代价重创幽玄,阎四眼眶泛红,视线落在子桑身上,“我不明白,他既然早已知晓子桑姑娘的情况,为何……”
说到这里,阎四顿住。
为何?幽玄对子桑所做的事,银霜不想做,如此而已。
不会吧?不会真是他猜的那样吧?
“所以你也不知道怎么治疗我师娘,”纪怀光眼神里透着死寂,“此地也正是幽玄之前的藏身之所?”
纪怀光的话打断阎四的思绪,他刚应了声“是”,就见纪怀光横抱着子桑准备离开。
“你去哪儿?”阎四将人叫住。
“此地已被幽玄知晓,并不安全。”纪怀光没有回头,“他既没有追上来,证明被银霜长老伤得较重,此时正是治疗师娘的关键。”
“你要带她去哪里?”
“知道得越少对你我越好。倘若当真如银霜长老推测的一样,我师尊投效幽玄,且这些年暴露的异常事件,包括十年前仙盟冥域之祸,皆有幽玄手笔,”纪怀光侧眸,“那么冥界也必然有叛者渗透,很快会陷入祸乱,你还是操心下自己的事吧,阎王大人。”
纪怀光转瞬消失,阎四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
他的身份,什么时候暴露的?
元极宗,修舍内,子流盯着昏迷的子桑,“怎么会这样?”
“需要你探明。”纪怀光牵起子桑的手递过去。
“可是我答应过她,未取得她的同意……”
纪怀光没多言,只伸出另一只手,掌心轰地燃起焚焰。
子流余光瞥见他的动作,视线仍旧落在子桑无神的双眼上,“不用强迫,我知道了。”
双手交握,无数画面、声音、记忆海啸般涌入,子流的形态维持不住,被撕扯般扭曲了一瞬。
许久,他小心放下子桑的手,抬起的双眸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