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好赌,她总得留点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你拿些银子,送她回一趟娘家,叫她把钱藏在娘家,好不好?”
风潇是商量的语气,却能肯定秦时会听。阻止男人一次的殴打是不治本的,给她些银子才是真对她有用。
如今少年秦时还是个好心人呢。
女人自然连连摆手推辞。
风潇松开了秦时,拉过她的手,很用力地盯着她:“去吧,趁他还没醒。厨房这里有我看着。”
眼神很恳切,不是仅仅客气一下的善心。
女人终于泣不成声地跟着秦时走了。
风潇叫秦时收拾好他的行李,直接带着走,她去收拾完自己的,就在村口等他汇合上路。
如今这里只剩她了。
她去拿上了自己的包袱,里头只有一套路上买的换洗衣服。
经过正房,听见如雷的鼾声,她犹不放心,搬了些重物来堆在门口;来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茅草屋顶。
风潇满意地点了点头。
把院子里捆好的干草解开,铺在不同地方。又回到厨房,熟练地找到刚刚就瞄好的菜油,提着四处泼了。
最后抽出条干柴,伸进灶台里点着了。而后快步走出院门,把手中的干柴往院里一扔。
火龙迅速燃起,分作数股蹿向厢房,院里噼啪作响,热风袭面而来。
“走水啦———”
在村子里大多数人都还没醒的安静清晨,风潇这一声惊呼格外响亮。
她施施然向村口约定的汇合处走去,没有再扭头一次。
真女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去他爹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她风潇就是这混蛋玩意儿的因果。
风潇哼着小曲走到了村口,等着秦时到了一起上路。
可惜今天吃不到热乎早饭,只能路上垫两口饼子了。不过当大侠的人,有些牺牲也是难免的。
“是你放的火!”
远处遥遥传来一道女人的高呼。
是从背后传来的。
风潇惊愕转头,便见那女主人朝自己奔来,一旁紧跟着秦时。他们竟是从失火的村子来的,而非女人娘家所在的村子。
看这架势,两人显已得知了院子起火,甚至连是自己放的火都猜到了。
原本打算事了拂身去、深藏功与名,想不到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真是坏事不出门好事传千里……
叫女人知道了太过感激自己倒没什么,只是不知秦时会不会还不太能接受,得找个合适的说辞……
女人转眼已到了跟前,风潇这才看清她满面是泪、目眦欲裂,扑上来便掐住了自己的脖子:“是你烧死了我的丈夫——”
第4章
她眼里的质问、愤懑甚至憎恨太过明显,那是种风潇本以为她在挨打时会露出的眼神。当时她没从她眼中读出这些情绪,以为她已被重复的苦日子折磨到麻木。
原来她没有麻木,原来她也是会恨的。
只是恨的是风潇。
她的手指枯瘦却有力,死死掐住风潇的脖子,面目扭曲得已有些狰狞:“就是你做的对不对?我家里好端端的,怎么会烧起那样大的火?”
“否则你怎么会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风潇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她用力去扯脖子上的双手,却低估了常年做家务、干农活的女人手上能迸发的骇人力道。
一瞬之后,禁锢骤然松开,她剧烈地咳嗽,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是秦时一记手刀精准地劈在女人的手腕上,她吃痛松手,整个过程不过眨眼间,风潇却似已在鬼门关前走过一遭。
“他殴打你,他害死了你的孩子。”她大口喘气,嗓音还有些嘶哑。
如果装作不知情,坚称此事与自己无关,或许能逃过一劫。然而眼前的变故实在叫她满心困惑,嘴边有她非要问出来的问题,执意要一个答案。
“他不该死吗?”
“你不是解脱了吗?”
她看见她的眼神仍是仇视的,她听见她的语调仍是忿恨的。
“那是我的丈夫啊——”
“他死了我怎么办呢?我去哪里呢?我的后半生还能依靠谁?”
她在愤怒中流露出一点凄惨和哀婉来。
风潇当她是一时接受不了如此大的变故,耐心劝道:“你独自生活也好,另觅良人也罢,总不能就这样受他折磨,煎熬过一辈子吧。”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女人仿佛受了奇耻大辱,“我岂是那等不守妇道之人?”
“我嫁给了他,这辈子就是他的人了!你当谁都如你一般,整日和一个非你夫婿的男子出双入对、拉扯不清?”
风潇满腔的疑惑和委屈都凝滞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被秦时扣住了手腕仍想要挣脱扑上来的女人,这个恶狠狠盯着自己的女人,把所有要说的话吞了回去。
远处已传来人声,村子里的人大概是救完了火,正蜂拥赶来。
他们远远地伸手,边叫嚷边指着这边,依稀能听到“就是她”、“捉去报官”一类的字眼。
风潇满腔心思都在女人的话上,未曾注意到后头的秦时神色复杂。他看着成群赶来的村民,眼底挣扎翻涌,面上变换过许多情绪,终于一咬牙,拉起风潇就跑。
风潇心神恍惚,跑得步履踉跄。
秦时见状,只得低声一句“得罪了”,一个打横抱起风潇,扛在肩上,继续发力飞奔。
这熟悉的天旋地转。
这熟悉的逃亡,这熟悉的被扛着跑。
秦时上次扛起她,只当是救了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今时今日,他却清楚地知道自己肩上这个女人是谁,这是风潇。
于是他终于意识到,这具身体是柔软的、有温度的。他不敢过多去体会肩头和手上的触感,只在脑海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好轻,其实不是只能扛着,抱也是能抱得动的吧?
听说女人是香的,他为何没有闻到?是因疾行时只呼吸到迎面的风吗?
她的温度好真实。
直到终于甩开了村民、被放回地面,风潇才像是有些缓过神来,却仍低着头不说话。
秦时只当她是被那女人的架势吓到了,于是很小心地细细解释道:“她说有近路可走,不从村口过。回来时我想着咱们也不急,还是把她送回家去再去与你会合,免得她丈夫已醒了又打她,便仍走了那条近道。”
“到她家时,便见火已把房子烧了大半,邻居好不容易扑灭了火,把那男人拖出来,已几乎看不出本来的面容了……”
“她眼看旧无可救,便撕心裂肺地到处问人火是怎么起来的,问你去哪里了。整个院子里找不到你的影子,左邻右舍又都说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喊‘走水了’,她立时便认定了是你。”
“所以……真是你放的火吗?”
明明风潇刚刚就没有否认,秦时却仍抱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万一呢,万一她说这只是个误会……
“自然。”风潇不明白,这人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愚钝,显而易见的事还要再问。
秦时沉默了。
犹豫再三,终是把憋了有一会儿的话问了出来:“何至于就那样轻易把人给烧了……”
风潇能说什么?她总不能直说“因为你们都是书里的人,不算真的人命”吧。
“杀人偿命,”风潇想,这真的是套很浅显的道理,“他杀了他们的孩子,难道不该偿命吗?”
秦时一时语塞。
其实认真算起来,他也明白男人有这样的下场是他活该。然而毫不犹豫地一把火烧了,显得太不近人情,太过冷厉和果决。
他本能地抗拒把这样的形象与风潇联系在一起。
这种抗拒说出来却是没有道理的,秦时无法直言,于是只好找些旁的说法。
“我知道你是为她好,可那毕竟是她的丈夫,”他字斟句酌,“他若真的死了,她心里也不会好受的。”
“你看,她不是在怪你吗?”
这正是风潇最困惑与憋闷之处。
“我不明白,”她说,“她挨骂、挨打,她没有得到钱、地位和尊重,她的丈夫是一个虐待她的人,甚至是一个杀人犯。”
“这就是爱情啊。”
秦时也许在解释,话说出来却像在唱赞歌。
“爱有等待、包容和改变的力量,这世上正是因为有了女人不离不弃的爱,才会有那些迷途知返的男人,才会有一段又一段爱情佳话。她们的爱不为功名所动,不因困顿而移,这就是爱情的伟大之处啊。”
他的目光虔诚、柔软,盯着大约五米开外的空气,如果你把此时的他挪到婚礼上,让他宣读“无论贫穷或富贵”一类的誓词,这样的神态会很应景。
风潇感到一阵恶寒。
爱情伟大与否她无权置评,因她向来把它当作调剂生活的游戏。然而这番话里头让人喘不过来气的东西,绝不是“伟大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