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避无可避,风潇只得磨磨蹭蹭地从轿子下来,走到两人面前,若无其事地打了个招呼:“哟,都在呢?”
轿夫在背后喊:“姑娘,没付钱呢!”
风潇调转回去付钱,付了两倍:“你再回去一趟,告诉我客栈同住的人,说我已经到了,最晚两个时辰就回去。”
声音清亮,没有收着,任谁都能听见。
“好嘞!”轿夫高兴地应了一声,飞速去了。
转过头来,便见余越的哥哥似笑非笑地盯着她:“齐姑娘这是……?”
“习惯了,”风潇面色如常,“我一般出门前都和同门说清楚跟谁一起、去了哪里,省得哪一日出意外了,例如被人杀人灭口一类的,宗门为我报仇都无门。”
警告的意味已很明显。
闻言,他也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嘴角的弧度愈发明显。
“齐姑娘多虑了,”他不紧不慢地说,“恐怕因你不是京城人士、官宦之家的缘故,才不知道我和余越的事。”
“此事并非秘密,我没有什么灭口的必要。”
他向风潇微微颔首:“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余止。”
余止?余越?
她怎么觉得正好是反着的呢?
明明是哥哥行事张扬、毫无顾忌,弟弟卑微收敛、如履薄冰。到底是谁在知止、谁在行越?
她还在琢磨,余止已再度开口问道:“怎么来得这样早?处理些家丑,倒叫你看了笑话,齐姑娘见谅。”
风潇一皱眉:“不是正好酉时吗?”
余止闻言一愣:“我昨日说成了酉时吗?”
随即恍然,露出个歉意的笑:“本是想约在酉时一刻的,只是自己心里念着要酉时到,提前做好准备迎接齐姑娘,不曾想说出了口竟成了酉时见。”
“是我说错了,实在抱歉。”
风潇面上不动声色。
“既然齐姑娘也来了,就不叫你自己猜了,”余止转而对余越说,“现在知道为什么了吗?”
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道:“昨日冒充我与齐姑娘交谈,谁给你的胆子?”
像是专程展示给风潇看的一般,他一脚又踹在余越身上,力道显然比之前更大,因为余越这次没能稳住身形,被掀翻在地。
“以为顶着和我一样的脸,就敢肖想我的东西了吗?还以为能用那些下贱的手段夺走别人的东西吗?齐姑娘连名字都不愿告诉你,还不明白吗?”
“不是你的终究不是你的,蠢货。”
余止慢条斯理地弯腰,拍了拍袍子上不存在的灰,好像踹他这一脚脏了自己的衣裳。
“你去珠宝阁,”他懒得再看他一般,一个眼神都没有施舍,“问问店里的人,昨日齐姑娘都看了哪些,通通买下来,记在我账上。若是他们记不得了,就把不确定的也买了。”
“一个时辰之内滚回来,这是我给齐姑娘的赔礼。”
他把“我”字咬得格外重。
余越闻言,抬头惊愕地望着他,神色很复杂,眼里有些微苦楚,有许多哀求,掺杂着很少很少的一点耻辱。
唯独没有半分该有的愤懑。
他好像也察觉到了此时此刻的狼狈,微不足道的尊严已剥落得干干净净,于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转头看风潇一眼。
“听不见吗?”余止丝毫不为所动,声音显得更冷厉,“我让你现在立刻滚过去。”
余越终于垂下头去,脖颈的弧度脆弱又哀婉。他默默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表演完了吗,两位?风潇在心里问。
她是真的有点气笑了。
轿子停在这里,余止恍若未觉,继续行他“叫人见笑的家务事”,心有这么大?
就算不是什么秘密,也不至于如此张扬,生怕旁人看不见一般。本还只是怀疑,直到余止说什么不小心说错了时间,她才有些确定了。
看着身份就不低,对人戒备心又那么强,能犯这种低级错误?况且她昨日可是又重复了一遍的,他能一直反应不过来?
今日这一出好戏,就是演给她看的。
然而戏是给她看的,重要的却不是她这个观众。
说什么余越冒充了他的身份,他难道就没冒充余越?怎么昨日不见他揭穿,反而饶有兴致地把这个三人转给演下去了?
当着她的面羞辱余越,会更有趣吗?
需要她嫌弃地欣赏余越的窘迫,再配合地露出“啊你原来是个如此卑贱之人”的反应吗?
这个余越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真如他所表现的一般唯唯诺诺,昨日直接一句“我不是我哥”就完了,哪里有后面这么多事?装出无辜可怜的模样给谁看?
兄弟反目也好,恨海情天也罢,与她本都毫无关系。她不过是路遇美人,一时兴起搭讪而已。
她同意成为他们兄弟play的一环了吗?
风潇垂下眼帘,睫毛的阴影掩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从折辱弟弟中获取快感的哥哥?楚楚可怜甘愿让哥哥出气的弟弟?
“齐姑娘,”余止轻声唤她,“抱歉,让你看笑话了。没有生气吧?”
风潇抬眼,面上已换了一副表情。
惊惶、讶异、难为情,带着一点微妙的、极力隐藏的……羞涩?
“没有,”她慌忙摇头,“别往心里去。”
“那是……您弟弟?”
她探头去看余越离去的方向,哪怕早已看不见他的背影。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探寻的情绪。
余止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府里的一个下人罢了。”
“嗯嗯,”风潇连连点头,毫不反驳,“那您这个下人……现下有多少岁了?”
“昨日遇见他买糕点,说是带给家人的,是家里有妻子和孩子吗?”
余止僵在原地。
他竟敢称自己为家人?
在一品阁用餐,点心是可以直接送上来的,余止早就打算好了昨晚去一品阁,却仍叫余越在下面给他排点心。
买回来也没有吃,踩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罢了。
这样无足挂齿却能给余越找点麻烦的小戏码,他向来乐此不疲。
没想到他又是冒充自己、又是邂逅姑娘便罢了,还胆敢称自己为家人。真以为是和和美美一家人,好弟弟给好哥哥买糕点吗?
谁给他的胆子!
见余止迟迟不说话,风潇像是有些慌了,忙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随口问问……”
“他的家人早死绝了。”余止终于冷声回了一句。
闻言,风潇却像松了一口气一般,用很低的声音小声嘟囔:“那就是没有家室了。”
她应是以为这样的音量只有自己能听见,然而余止的耳朵一动。
“对了,那他一会儿买完珠宝会回来吗?既然说是给我的,那应当会回来吧……”
余止深吸一口气。
“齐姑娘,”他极力声音平稳地提醒道,“你刚刚应该看见了,他只是我府里一个下人。”
这次把重音咬在“下人”上。
“一个奴才,一个卖身契在我手里的奴才。”
“他没有多少钱,甚至没有自己的住所,我想怎么对他就怎么对他,他也仍然只能像一条狗一般对我摇尾乞怜。”
“天啊,”风潇发自内心地叹道,“他好可怜。”
“还好我颇有一点小钱。”
她甚至没有纠结一个弟弟的卖身契怎么会在哥哥身上。
余止觉得这个女人有些疯了。
像是终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风潇有些心虚地退后半步,而后一咬牙,鼓起勇气:“先前您说要在江陵停留几日,大概是多少天呢?”
“您有许多正事要忙,他一个下人,应该做的事只是跑跑腿、买买点心一类的吧?我若在您用不到他的时候邀他同游,或是他为您办些小事杂事时同他一道,您应当不会介意吧……”
余止不打算再劝这个冥顽不灵的女人。
他不再有意掩盖自己的鄙夷,只嗤之以鼻地对她冷笑:“悉听尊便。”
“你大可试一试,瞧瞧他敢不敢。”
第27章
“那我们进去吧?”风潇不以为意, 脚步有些雀跃地往里走,“老徐记?是老板姓徐吗?听着像是开在巷子里攒了许多年口碑的老店……”
余止语气冰冷:“齐姑娘既然对一个下人那样感兴趣,今日我便先不奉陪了, 否则难免自降身份。”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
“慢着!”风潇急忙喊他,“那你……那你刚刚说的话还算数吗?我若自己在这里吃饭, 他还会把珠宝送过来吗?”
“其实也不是非要啦,那些珠宝也不便宜, 叫余公子破费我于心不安, 您若是后悔了……”
“不至于, ”余止硬邦邦地回, “鄙人不是为那么点东西反悔之人。”
看不起谁?他又不是余越这般要仰赖自己鼻息生存的下人, 能为那点银子出尔反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