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林长老已经去查了,”风潇先开了口,“别担心了,瞧刚刚给你哭的。”
秦时重又说不出话来。
“下次再有这种时候,就直接敲我的门去找我,好不好?”
秦时下意识就要说“好”,却突然想到什么,登时觉得脸有些发烫。
这种时候,他的这种时候,和她说的这种时候,可不是同一种时候。
果真能找她吗?
他为自己登徒子的想法感到不齿,却从心底里生出点不为人知的蜜意,因其隐秘幽微、不可告人,反而显得愈发惊险刺激。
秦时顾左右而言他:“我平时并不常哭的,刚刚只是一时……”
“一时情难自已是吧,”风潇笑他,“难免的,你这段日子经历的太多了。”
“你今年多少岁了?”
秦时怅然:“刚满二十岁没多久。”
风潇暗暗点头,正是血气方刚的好年纪。
“没多久是多久?什么日子的生辰?总不能咱们正在赶路,恰好给错过了吧?”
“嗯,”秦时不自觉地蜷缩起手,“七月十五,确实是在路上。”
“若我还在家中,若是亲人还在,想必是会有人给我过生辰的吧……”
风潇想起他方才诱人的那声喘,难得耐心地关心起他的过去。
“你是家里遭遇了变故,才又是被追捕、又要来投奔流云宗吗?”
秦时点点头。
他望着面前这个眸中隐隐含着担忧的女人,发觉这世上再无血脉亲人,师门待他疏远,唯一还会拿一颗赤诚真心对他的,唯有面前一个风潇。
他下定了某种决心。
缓缓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已有些哽咽:“其实我身世很复杂,我家中……”
风潇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及时堵住了后面的话。
秦时这才发觉自己的唇是冰冷的,因她手指的温度对比而格外明显。她的体温能从如此小的一块肌肤传递而来,叫他从脊椎到后脑勺涌起一股热流。
突然就觉得入了秋的天还是有些热,屋子也不透气,不然他怎么会出汗。
“嘘,”风潇说,“不用告诉我这些,你有什么身世、家中发生何事、为何成了钦犯,都不重要。”
“于我而言,你就只是秦时而已。”
他感觉到鼻子又不争气地在发酸。
“过去的不高兴的事,就不要再想了;一次生辰没过成,还会有下一次。”
“下一次生辰我给你过,好不好?”
秦时被其中的意味所击中,一时怔愣。他突然发觉哪里不对,眼前的风潇还是那个风潇,却有什么东西静悄悄地发生了变化。
好像从她站在门口说出那句“我在呢”开始,一切就像做梦一样,朝他不敢设想的方向飞驰。
每当他朝那处张望,总有无数张网拦在面前,上头赤裸裸地写着丈夫、孩子一类的字眼,不许他往前半步。
然而如今风潇走到了他的面前,隔着这些网,朝他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嘴唇。
秦时藏在桌子下的左手掐了一下大腿,了知不是梦,忽忽心未稳。
去他的什么大网去他的丈夫孩子,都去他的吧,他不想了也不会再想了。
秦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只问出一句:“明早能赏脸共进早膳吗?”
风潇失笑。
“拽什么文绉绉的呢,”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明天早上来正屋找我,等我醒了再来,不许吵醒我。”
第22章
次日一早, 风潇睡到自然醒,在床上伸了个长达十几秒的懒腰,才磨磨蹭蹭地移到了门口, 打算推门吸今天的第一口太阳。
门外不仅有阳光,还有个不知立在这里多久的秦时。
捧着个食盒, 大约是外面送来的两人的早饭,军训一般直挺挺立在那里, 眼巴巴地盯着风潇的门。
见门推开, 他眼前一亮, 急急往上迎了一步, 又突然有些犹豫, 小小地后退了半步。
像跳了一小节拉丁舞。
风潇心情很好:“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秦时挠挠头, “才半个多时辰, 正好站桩调息。”
那确实不算太久, 不过是大学军训集合到第一次休息之间的时间。
“进来吧, ”她侧过身去, 留出一半空隙给秦时, “今天早上吃什么?”
秦时把食盒放在一旁, 里头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 一罐白粥、两个小碗, 几碟小菜,两个包子, 两个炊饼。是长老平日里的菜式, 比寻常弟子丰富些。
风潇便打趣:“让你沾了光,吃上长老的早饭了。”
秦时知她是玩笑话,却仍忍不住接了句:“这有什么的?等咱们解了禁足, 我去山下给你买市集上的早饭。通州那样的馄饨你还想吃吗?”
“通州?”风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就是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在出发前吃的那顿。”秦时说到这里,又有些打退堂鼓,只觉得浑身哪里都不自在,于是假装夹菜,低头不看她。
原来那里是通州。风潇明白过来。
“吃啊,”她说,“你想想办法,给我再整一碗来,流云宗没有那样的馄饨。”
又把碗往前一推。
秦时愣了一下,见碗里的粥已经空了,犹疑地端起来,又盛了一碗粥递给她。
风潇满意地接过来,继续就着小菜喝粥。
他于是知道这是做对了,才放下心来,不由得越发雀跃。风潇对他确实不一样了,少了许多客气。
怎么没见她使唤别人?
秦时心头涌起些淡淡的得意和满足,眼睛边紧盯着风潇手上的粥,等着她喝完这一碗,嘴上边接刚刚的话。
“好,我去找找。”
风潇不再说话了,专心吃她的。秦时等了又等,不见她再把碗伸出来,于是只好盯着她的筷子,落在哪道菜上,便把碟子往她面前推一推。
虽无必要,却很殷勤,风潇受用。
秦时吃得磨磨蹭蹭,生怕吃完了就该顺理成章地离开,然而再是细嚼慢咽,一炷香的功夫也吃得差不多了。
再吃下去,又怕风潇嫌他吃得太多了,像个饿死鬼。
秦时只好不情不愿地开始收拾桌子。
风潇看得好笑,于是懒懒地往椅子上一瘫,开始玩手指:“好想下棋啊。”
秦时耳朵竖了起来:“下什么棋?要我陪你下吗?”
风潇逗他:“你还要修炼呢,哪有闲工夫玩这些?”
秦时张口就要说不差这一会儿,话到嘴边却又犹豫了。
他从来都是个勤奋刻苦的习武人,虽说一个上午的懈怠不足以对修行有什么影响,却显得他不再是那个专心修炼的秦时了。
风潇会觉得自己不争气吗?费力把他弄进流云宗,他却满心情情爱爱之事,连修炼都可以放下。
如果此时说一句“确实修炼要紧”,而后毫不犹豫地告辞离开,会不会显得他心性坚韧?会不会叫风潇意犹未尽,总想着没能下成的这盘棋?
秦时打定主意,遗憾叹气:“今日确实还要修炼,只好叫风长老独自打发时间了。”
“那我就不留你了。”风潇笑着点点头。
秦时便告辞往外走。
走出两三步,没有听到挽留。
走到房门口,背后仍没有动静。
从昨晚到现在,风潇都在向他释放似有若无的信号,只要用力去抓,就能够到她递出的枝丫。
然而看样子,她只会在他努力去抓时递一下,却不肯在他佯装转身时去拦他回来。
秦时有些赌气,心一横走到了院子里。
身后不仅没有人声,反而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关门声。
他有些慌了。
再往前走,固然显得更有骨气,然而错过了今日,还会有下一次机会吗?万一明天风潇就态度大变呢?万一她之后再也不主动开口说要下棋呢?
秦时念头转了许多,反应却不过一刹。
在门被掩上一大半时,他飞速转身,牢牢扒住了门。
“不过修炼也不是时时不停的,偶尔休息反而能劳逸结合,是松弛有度之道。”秦时煞有介事。
风潇噗嗤一笑,也不戳破他,转身向屋里走。秦时犹豫一瞬,忙跟了上去:“你这里还有弈具?”
“自然没有。”
“那怎么下棋?”秦时不解。
“有笔有纸就够了。”
风潇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提笔在纸上画了一道道纵横的格线。
“实心的圆是黑子,空心的是白子,你执黑还是执白?”
秦时叹为观止。
然而简陋便罢了,这棋盘只有纵横格线,数量也不对。
“这要怎么下?”
“下五子棋。”
见秦时表情困惑,她很有耐心地介绍:“我们轮流在这些线的交汇处落子,规则只有一条:无论横、竖、斜,谁先连成五子一线,便是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