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本书修改的剧情,完全复刻了她会有的反应,那还能叫“修改”吗?
它完全通晓她的行为逻辑,并严谨地贯彻了下去,不就意味着这其中的“吴皇后”,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剧情向前推进,终究会走向这一步吗?
风潇屈膝抱住了双腿,紧紧蜷缩成一团,试图克制住不明来由的颤抖。
她不会就这样妥协的。
借用吴皇后的威势反被反噬,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历史课本里尚且有过许多过度依赖外力、最终革命或改革失败的故事呢,不正证明了路要靠自己走吗?
是她想岔了,是她偷懒了,是她选的路不对!
能看到这本书的剧情,她应该感到庆幸。这是上天赐给她的查漏补缺、拨乱反正的办法,叫她在失败前知道了这条路走不通。
这是好事,一切都还来得及改正,她还有的是机会!
风潇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不能挖皇后的人手打探不该打探的消息,她们大可以培养自己的人脉。
公主回宫,初来乍到,需要贴心人伺候。拨到身边的太监宫女,对宫中旧事总有些了解吧?
洒扫庭院的最低等太监,恰恰出入各处而不引人注目,反而可能听到过什么秘事;来教规矩的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嘴甜一些、亲近一些,指不定也能有什么用处。
何况她还有一个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金樽阁,民间的消息也不是问题。
风潇踌躇满志地着手开始了布置。
不久后再与谢昭熠有机会时,除却告诉她齐衡已死的消息之外,又嘱咐了她按照自己的想法与宫里建立联系。
谢昭熠有些不解:“我们不是要逃吗?还管那里的消息做什么?”
转念一想,风潇做事想来周密,想必是和齐衡之事一般,有自己的一整套打算。
于是不再犹豫,坚定应道:“好。”
风潇却又是一阵头疼。
尽管不必回答谢昭熠这个问题,她却意识到另一层困境。
她与谢昭熠说得并不是很明白,谢昭熠真的清楚了她要做什么吗?还是单纯以为她们只要自己逃出去、逃到天涯海角就够了?
她知道自己试图扶持她登上的位置吗?
如果真的不知道,当她恍然大悟的那一刻,究竟会欣喜若狂,还是......如吴皇后一般抗拒甚至是愤怒?
这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风潇脑子里的杂念如细线般缠绕,叫她心头一阵一阵地烦躁。
好不容易压下了种种心绪,循着定好的办法,按部就班地推进下去。
却又在翻开床头那本书时,几欲崩溃地蹲了下去。
「邢潜死了。」
风潇定定盯着眼前这页,几乎快要不认识这四个字。
谢昭熠与宫里出来的太监宫女打探消息一事,根本没能瞒过皇后。她疑窦丛生,悄无声息地查探,终于发觉了谢昭熠暗中与风潇的联络。
齐衡的事已过去有一段时间了,两人光明正大地想要见面,随便捏个相识的理由也好、由她牵线搭桥也罢,何必这样偷偷摸摸的?
吴皇后对风潇起了疑心,顺着她名下的产业开始查。
一段时间后,发现了金樽阁明面上做饭菜生意,背地里却是个收集消息的处所。
她给风潇的人手还不够用吗?何必要发展自己的消息网?有什么事是不能依托于她、也不能叫她知道的?
吴皇后冷眼瞧着,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直到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大势已去的那一天,风潇又一次独自站在了吴皇后面前,听到了那句“风潇,你到底想做什么?”
邢潜死在了金樽阁被抄的第二天,以谋逆从犯的罪名。
她死前什么都不知道,仍在心心念念地要把下一季新鲜蔬菜的进价打下来。
风潇一目十行地读完,终于再也克制不住,放声尖叫起来。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郁气,通通从这一声大叫中排出去。
然而在这样无力的处境里,短暂的宣泄除了发痛的嗓子和闻声而来的丧彪以外,带不来任何改变。
风潇这次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许久,接连两三顿没有吃饭。
把自己从屋子里放出来时,她想她悟了。
什么同盟不同盟、消息不消息,都只是最粗浅的表面。人心中的观念没有改变,其余的努力都是徒劳。
她舍本逐末,才会有这样的惨败。只要及时改正,这条路就仍是一条通路!
在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女子涉政是大忌,因此要先改变民间的声望。
说书人反正也要讲故事,为何不讲讲前朝昭平公主辅政安民的野史呢?故事里公主的仁德举止,与历任皇帝相比又差在哪里?
她亲自把本子改了又改,使故事更一波三折、引人入胜。又兜了不少圈子买通各处的说书先生,重金只求多讲一遍。
不过一辆个月,昭平公主的轶事便在京城酒肆书坊间悄然流行。
街上随处可见的孩童嘴里哼的歌谣,自然也是查不出来处的。
调子那样好听,词也朗朗上口,不多时便传唱起来。
“凤凰鸣,圣主生;女儿心,系黎民。”
各处书肆又上新了《列女仁智录》,据说是历代参政有功的女子事迹,一经刊行便很快卖完了,岂不说明是有市场的?
风潇几乎恨不得再整出个天降祥瑞于公主!
眼看着各个途径都有了点成效,她终于鼓起勇气,惴惴不安地翻开了书页。
第118章
看样子这次不是皇后了。
民间的消息愈演愈烈, 终于传入皇帝耳朵,轻易便引起了他的警惕。
「皇帝在缓缓展开御案上的密报,惯常威严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困惑, 随后凝聚成冰冷的疑云。
歌谣、话本、野史,近来京中流传的种种异象如藤蔓般在他脑中骤然纠缠在一起, 终于织成一张指向明确的网。
“高全,”皇帝的声音冰冷得叫人害怕, “去查。”
“从说书先生接触过什么人查起, 从印《列女仁智录》的书坊查起, 从第一个唱那些童谣的人查起!”
帝王之疑一旦生起, 便容不得躲闪遮掩。明面上的羽林卫和暗地里的暗卫双线并进, 不过十余日,看似毫无痕迹的链条便被找到了源头。
金叶子的印记、银票的票号、乃至印书所用竹纸的源头, 各类蛛丝马迹如毒藤般蜿蜒着回溯, 竟通向了前些日子刚定下婚期的封王府未来世子妃。
皇帝握着密奏的手紧紧攥起, 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封王府的世子妃……正是当日齐衡与封王世子相争的那个女人, 为表安慰, 他还令皇后赐她乡君品级!
这女人倒好, 竟在背后做了这么多小动作!
皇帝的心思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不敢多想的猜测——若风潇是个心怀不轨的奸人, 那当时齐衡与她之间的事……
难不成冤枉了他?
单是那件事冤枉了齐衡事小, 可后面真假血脉的事, 若是也有她参与其中呢?
她区区一个世子妃,突然在民间传播起女子当道的东西, 为的究竟是什么?
他可刚刚认回了一个公主!
前段日子灾情, 昭熠还刚捐出了自己的体己钱,叫他好一阵感怀,直念叨她没丢了皇室公主的仁德与风范。
“好一个‘女儿心, 系黎民’,”他低笑出声,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原来朕的身边,养出了一只想效仿昭平的风凰。”
皇帝这次其实已不像先前对齐衡那般毫无戒心,把昭熠放在眼皮子底下观察了好久,才慢慢放下了警惕。
他自觉有双份的亏欠与愧疚要弥补,因此对她加倍地好。莫说是什么绫罗锦缎、金银珠宝,就连她继续练武、丝毫没有个姑娘家的样子,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容忍了。
她就是这么报答自己的吗?
又想起几日前与人谈起此事,他还在笑呵呵地骄傲道:“昭平公主的故事,坊间传得倒比史书还生动。其实那昭平真正的本事,指不定还不如朕的昭熠!”
如今回想起来,皇帝只觉兜头一盆冷水。
“查,继续给我查!”
“风氏之前与三公主有没有联系、滴血验亲时的水有没有被人动过手脚,通通给朕查清楚!”
数日后一个毫无征兆的黄昏,羽林卫无声围住了三公主刚刚迁入不久的公主府和风潇的新宅子,连同她名下的金樽阁和书茶楼,也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风潇和谢昭熠,终于为自己自以为聪明的大逆不道之举,付出了血泪的代价。」
风潇发觉自己已经有些脱敏了。
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不对呢?
民间的声音起得并不算慢,却也迅速地传入了皇帝耳中。些微的煽动不足以扭转世人的观念,皇帝的绞杀先一步而至。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粗浅了,单单致力于思想上的东西当然是不足以成事的。她需要更忠诚的班底、更实打实的政治力量。